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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春雨过后,等夏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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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棠种下去的第三天,下了一场雨。
是那种温温吞吞的春雨,不大,细细密密地洒下来,把整座山头笼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季闲坐在亭子里看雨,檐角的雨水连成一线往下淌,在石桌前面的泥地上砸出一排小坑。风铃被雨打得湿透了,偶尔风吹过来闷闷地响一声,跟晴天的清亮叮咚完全不同。
段浮笙坐在她对面,没有看书,只是端着一杯热茶慢慢地喝。两人都不怎么说话,雨声把整座山头的动静都盖过去了,远处的桃树和樱花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水墨画洇开了一角的轮廓。
"这下下去,海棠能扎根。"季闲看着亭外的雨幕说。
"春雨养根。"段浮笙把茶盏放下来,"这场雨后,新种的树都能稳住了。"
季闲伸手去接檐角的雨水,凉丝丝的水滴打在手心里蹦了几下,她收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雨从上午下到午后,中间小了一阵又大回去,等彻底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橙红色的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湿漉漉的山头染成一片暖金。
季闲从亭子里走出来踩了踩坡上的泥地——松软的,吸饱了水,脚底微微陷下去一小层。她走到海棠那边蹲下来看,新土被雨水浇得紧实了,树根周围的土面微微下沉了一点点,那是水渗进去之后自然沉降的痕迹。
"稳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朝亭子里的段浮笙喊了一声。
段浮笙走出来,也蹲下看了看那排海棠,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那棵歪了一点的海棠苗扶正了,又踩了两脚土压紧。
雨后的空气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冽气息,混合着樱花树上残留的淡香,闻起来像整个春天被浓缩进了这一口气里。季闲深吸了好几口,觉得肺里都是甜丝丝的。
歪脖子老树底下那几株香椿又长高了一截。段浮笙剪了最后一茬嫩芽,当晚用盐揉了腌在小坛子里,说留到冬天吃。季闲蹲在旁边看他腌香椿,把洗净沥干的嫩芽一层盐一层香椿地码进坛子里,动作不紧不慢的,像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冬天吃的时候,打开坛子全是春天的味道。"季闲抱着膝盖蹲在旁边说。
段浮笙把坛口封好了放到阴凉处:"留着冬天煮面的时候放一点。"
季闲看着他站起来去溪边洗手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起来的——攒花瓣、攒香椿、攒花苞、攒雨。每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叠在一起,就堆成了满满当当的一年。
当天晚上月亮出来了,又大又圆地挂在歪脖子老树的枝丫间,把湿漉漉的山头照得亮堂堂的。季闲和段浮笙在坡上散步,踩在松软的泥地上留下两排脚印。晚樱还在开着,虽然不如盛放时那样密了,但零零星星的花缀在枝头反倒别有一番好看。
"晚樱还能开多久?"季闲问。
"大概还有七八天。"
"开完了之后呢?"
"夏天了。"段浮笙侧过头看她,"桃树叶子会长得密,樱花树要养枝叶,海棠花苞会慢慢鼓起来。山上的花季不多了,要到秋天再开一轮。"
季闲想了想:"秋天开什么?"
"桂树可以种。你上次做的桂花糕用的干桂花,是在山下买的。如果自己种了桂树,秋天就能摘新鲜的。"
季闲停住了脚步。她转过头看着段浮笙,月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得分明,他说话的语气平平的,但内容却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又计划上种桂树了?"
段浮笙也停下来看着她:"上次你吃完桂花糕说好吃。桂花糕用新鲜桂花做更好。"
季闲站在月光里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头笑了一下,走回去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两人继续沿着坡地往回走。
第二天早上季闲起来的时候,发现石桌上多了一小碟东西。凑近了看,是几颗圆溜溜的青梅,洗得干干净净的,旁边还搁着一小罐糖。
她转头看向正在溪边洗漱的段浮笙:"青梅哪来的?"
"殷红袖昨夜送来的。"段浮笙擦了擦手走过来,"说她的山头梅子熟了,摘了一筐分给咱们。"
季闲拈起一颗青果咬了一口,酸得她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赶紧塞了一颗糖进嘴里含着。她鼓着腮帮子把青梅核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酸死了。"
段浮笙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腌了做梅子酒。放一年就甜了。"
"一年?"
"嗯。今年的青梅腌到明年春天喝。"
季闲愣了愣,把碟子里剩下那几颗青梅小心地收进了陶碗里。一年之后的事,她想了想,一年之后的春天她应该还坐在这座亭子里喝茶看花,旁边坐着同一个人。
她把陶碗放回架子上,跟那碗干花瓣放在一起。一碟青梅,一碗花干,两样都是春天存下来的东西,等到冬天或来年春天再打开。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攒着攒着,就变甜了。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