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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海棠到了,春天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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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樱的花期比早樱长得多。
一开就是大半个月,满树的重瓣粉花压着枝头,风一吹就落几片,但树上的花怎么也落不完似的,前一批谢了后一批又绽开来。季闲每天坐在亭子里喝茶的时候正好对着那几棵晚樱,喝着喝着花瓣就飘进杯子里,她也不挑,直接喝了。
"好像比早樱久多了。"季闲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早樱开了五天就没了,晚樱这都十多天了还有。"
段浮笙坐在对面翻书:"早樱单瓣,落得快。晚樱重瓣,层层叠叠的,谢得慢。"
"那明年种更多晚樱。"
"坡上还有地方。"
季闲想了想,又在心里把明年的规划添了一笔。亭子角落那只陶碗里的干花瓣已经攒了大半碗,有早樱的粉白、晚樱的玫粉、还有几片桃花瓣混在里面,颜色深深浅浅地叠着,闻起来是甜丝丝的干花香气。
晚樱开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开始谢得厉害了。每天早上起来坡地上都铺了一层厚厚的新花毯,比早樱落的还厚,踩上去脚底软绵绵地陷下去一点。季闲照例每天把亭子里的落花扫干净攒进陶碗里,碗满了她找了个小布袋把干花瓣装进去,系紧了挂在床头。
段浮笙某天晚上进山洞的时候看到了床头那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凑近闻了一下,看了季闲一眼。季闲坐在床上朝他晃了晃布袋:"冬天的香料,春天存好的。"
他没接话,但那晚上他在床头多挂了一颗安神的香珠子。
晚樱谢了大半的时候,殷红袖终于带着海棠树苗来了。
这回她带了一小捆,十来棵,根系包在湿麻布里,枝条上已经带着细小的花苞,粉粉嫩嫩的,像刚冒出来的小颗红豆。
"到了到了。"殷红袖把树苗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喘气,"这趟可累死我了。苗圃老头嫁接好了之后非要亲自盯着我包根系,比我妈还啰嗦。"
季闲蹲下来解开麻布看那些海棠树苗。枝干比樱花粗壮一些,花苞圆鼓鼓的,颜色是那种娇嫩的浅粉,花瓣虽然还没开但已经能看出比樱花厚实。她抬头看了看坡下弯道内侧那块空地,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树苗。
"今天种?"她问。
殷红袖摆手:"今天不种了。你先缓一缓,明天再动。我帮你们把坑位标出来,你俩明天种的时候省力气。"
她拿了竹签和细线在弯道内侧那块空地上忙碌了一下午,隔着一丈一根竹签一根竹签地插下去,细线绕着竹签拉出一圈规整的弧线。季闲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发现殷红袖标的路线正好顺着弯道的弧度,弯弯曲曲的,像一道粉色的浪线。
"好看。"她蹲在弯道旁边摸那些竹签,"种满了肯定好看。"
殷红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了点头:"行了。明天你们自己种,我不来了。老胳膊老腿的干不动了。"
她走的时候季闲送到山路口,看着她踩着红绸子飞走之前又回头喊了一句:"海棠种下去之后浇透水!头三天每天浇!别忘了!"
"记住了——"季闲朝她挥手。
那天晚上季闲没怎么睡着。她翻来覆去想着明天种海棠的事,一会儿担心坑挖深了,一会儿担心花苞被碰掉了,越想越清醒。旁边床上的段浮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在黑暗里低低地问了一声:"睡不着?"
"嗯。"季闲老实交代,"在想种海棠的事。"
段浮笙沉默了几息,然后季闲感觉到他那边动了动,脚步声走到她床边。他蹲下来,在夜明珠微弱的暖光里看着她。
"明天我挖坑,你扶苗。跟种樱花一样。"他说,"花苞掉了还会再长。海棠长得快,明年就能开满。"
季闲看着他在微光里的轮廓。夜明珠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外半边隐在暗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她看得清清楚楚。
"知道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睡了。"
段浮笙在她床边蹲了一会儿,确定她闭了眼呼吸平稳了才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细微的暖光在纱帐上投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季闲就醒了。她套上外袍跑到坡下弯道内侧,按照殷红袖标好的竹签位置一棵一棵地把坑位先看了一遍。段浮笙随后下来,扛着铁锹和树苗,在她已经看好的第一个位置旁边站定。
挖坑、扶苗、填土、拍实。两人配合着种完前五棵的时候太阳才刚爬到山头。季闲直起腰喝了两口水,看着那排新种的海棠在晨光里立着,枝头上那些细小圆鼓的花苞被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累了就歇。"段浮笙把第六棵树的坑挖好了抬头看她。
季闲放下水囊走过去,把第六棵树苗扶进坑里,等他填土。她扶着树干的时候感觉到树苗的枝丫上那些小花苞被她碰到了,轻轻颤了一下,花瓣尖端渗出一丁点更深的粉色。
"对不起对不起。"她小声对花苞道歉,"碰疼你没。"
段浮笙填土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个极浅的弧度。他没说话,继续填土,踩实,然后拎起第七棵。
十棵海棠种完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季闲把最后一棵的土踩实了退后几步,跟段浮笙并排站着看那条沿着弯道弧度排开的海棠苗。十棵小树弯弯曲曲地立着,枝头上缀满了细小的花苞,风一吹轻轻摇着,像是在跟两人打招呼。
"等它们长大。"季闲看着那些小花苞,"开起来的时候,走这条路的人绕着弯过来,满眼都是花。"
段浮笙站在她旁边,跟她看着同样的方向。他的肩挨着她的肩,两人之间没有缝隙。
"海棠比樱花好养活。"他说,"花期也长。"
季闲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午后的阳光把他冷白的皮肤晒得微暖,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明显一些,像是藏不住的高兴。
"你笑什么?"季闲问。
段浮笙偏过头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映成了浅金色。他停了一息才开口:"这山上,现在什么都有了。"
季闲愣了一下,然后顺着他的目光重新看向那片坡地。桃树、山茶、早樱、晚樱、海棠、香椿、亭子、歪脖子老树——每一棵每一处都是这一年里种下的。春天的花从二月开到了四月末,一茬接一茬地没断过。
"还差梅花。"她伸手指了指背阴那片坡,"梅花今年冬天种。"
"嗯。"
"还差玉兰。"
"嗯。"
"还差——"
"季闲。"段浮笙打断了她。
她偏过头看他。
"不急。"他说,"种不完的。每年都有春天。"
季闲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温温的、沉沉的,像歪脖子老树底下的青苔一样厚实又安稳。她笑了一下,把指尖塞进他掌心里。
"好。那明年春天再继续。"
两人转身往回走。十棵海棠在身后排成一弯弧线,枝头上的花苞在风里轻轻晃着。那些花苞还很小,离盛放还有一段路。但谁都知道,它们会开的。
就像这座山头一样,一点一点地,把每个角落都填满。
春天还没过完。
夏天还没来。
但花都种下去了,剩下的就是等。
(第三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