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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春天还没走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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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樱彻底落干净的那个早晨,季闲站在坡上看了很久。
树上的粉花全没了,枝头换上了一层嫩绿的新叶。叶子比花瓣倔强,在风里摇着也不肯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粉白色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音。
季闲蹲下来用手拢了一把落花,指尖碰到的地方已经有些潮了,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她把那把花撒回树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手。
"落完了。"她说。
段浮笙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她。季闲接过来喝了一口,望着那五棵换了新装的早樱树,忽然笑了笑。
"没关系,还有晚樱。"
晚樱的花苞比早樱慢。早樱落完的时候,晚樱枝头上的花苞才从米粒长到小指甲盖大小,也是粉色的,但颜色更深一些,像抿紧了的嘴唇。季闲每天去看它们,看着它们一天比一天鼓起来。
香椿又冒了一茬。上次掐过之后,那几株苗在旁边又分了几个新的嫩芽出来,紫红紫红的,比头一茬略小,但一样鲜嫩。季闲和段浮笙又炒了一回香椿鸡蛋,这回她多加了一个蛋,油放得多了一点,炒出来更香。
殷红袖在香椿炒鸡蛋出锅的时候准时来了。她闻着味儿摸到石桌旁边一屁股坐下,也不客气,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就亮了。
"这什么玩意儿?"她端着空碗转头问季闲。
"香椿。"
"再给我来一碗。"
季闲笑着把剩下的半碟推到她面前。殷红袖三口两口扫光了,抹着嘴靠在椅背上感慨:"小娃娃你这山头现在是越来越好了。花有多,吃的有新鲜的,连鸟都比别的山头多。我那边快成冷宫了。"
"师姑你也可以种嘛。"
殷红袖摆了摆手:"算了算了,我懒得伺候。你多种点,我隔三差五来蹭就行。"
她拍拍屁股站起来往坡下走了几步去看晚樱的花苞,蹲在树前面捏着一根细枝看了半天,转过头朝季闲喊了一句:"这三四天就要开了。花比早樱的大,重瓣的,开出来可沉了。"
季闲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她捏的那根枝——花苞果然比早樱的饱满,鼓鼓囊囊的,颜色粉得更浓。她伸手碰了一下,花苞边缘透过一丝极浅的温润光泽。
"等晚樱开了之后,海棠也该到了。"殷红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我让苗圃老头准备着了,嫁接的活快好了。"
季闲点了点头。殷红袖没有多待,看完花苞就走了,来去像一阵风。季闲和段浮笙蹲在晚樱树前面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花苞,晚风凉丝丝的,把枝头的花苞吹得微微晃动。
"再等几天。"段浮笙把蹲得有点麻了的季闲拉起来。
两人走回山上的时候月亮已经爬过歪脖子老树的枝丫了。老树底下的香椿苗在月色里支棱着暗红色的嫩芽,旁边那五棵山茶已经落完了花,只剩墨绿色的叶丛,安安静静的。再远一点,坡上的早樱也换了新叶,夜色里看不太清了。
季闲站在老树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光透过枝叶在两人肩上落了一身斑驳的影。
"段浮笙。"她轻声叫他。
段浮笙本来站在旁边陪她看月亮,听到她叫,偏过头来。
"我来了快一年了。"
"嗯。"
"这一年什么都没干,就躺着。"
段浮笙看着她,月下她的眉眼温润安宁,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然后呢?"他问。
"然后这山头从秃的变成了满的。"季闲转头扫了一圈四周——桃树、山茶、歪脖子老树、樱花、亭子、香椿——每一样都是这一年里种下去的。她看得有些出神,声音低了一些,"好像躺着躺着,就把什么都有了。"
段浮笙没有答话。他伸手把落在她肩头的一片枯叶摘了,顺手把那根白玉簪扶正,指尖在她发丝间停了一下。
"明天晚樱该开了。"他说。
季闲侧过头看他,月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勾得冷白又柔和,她忍不住笑了:"你就不能接一句温情的话?"
段浮笙看着她,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开口:"我想说的是——你躺着,我也什么都想要。都想要跟你一起。"
季闲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她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攥得紧紧的。
"走吧。"她拽着他往山洞走,"进去睡觉。明天还得早起看花呢。"
山洞里的夜明珠已经亮了,暖融融的光从洞口漫出来,把歪脖子老树的树根底下那一小圈青苔照得茸茸发亮。轻纱在两人身后晃了晃,遮住了外面的月色和风声。
第二天早上,坡上果然有了变化。
晚樱开了。
枝头缀满了重瓣的粉花,每一朵都有早樱的两三倍大,层层叠叠的花瓣簇拥在一起,把细枝压得弯弯的。颜色是粉中带着一点柔和的玫红,比早樱浓,比桃花淡。
季闲踩着晨露跑到坡下的时候,正好有一片花瓣落下来,飘飘摇摇地擦过她鼻尖。她伸手接住了,花瓣托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边缘微卷,触感厚实柔软。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枝的花,这一次没有愣很久。她只是安安静静地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从坡上走下来的段浮笙。
"比早樱沉。"她说。
段浮笙走到她旁边,也伸手接了一片落花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重瓣的,花瓣层数多。"
季闲看着他把那片花瓣收进了袖口里。她假装没看见,转回去继续看花,嘴角翘着,嘴唇抿着笑。
风从山顶吹下来,把满树的花瓣摇落了几片,悠悠地飘在晨光里。那十棵樱花树——早樱换了新叶,晚樱正在盛放——在春末的阳光下站成了一道粉白色的线,从坡顶延伸到坡腰,把整座山头都点亮了。
春天还没走完。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