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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早樱开了,漫山粉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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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闲是闻着香味醒的。
这香味跟桃花不同,桃花甜腻带着蜜意,远远地就扑过来把人裹住。樱花的香更淡,若有若无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煮了一壶花茶,味道随风飘过来又飘过去,撩得人心里痒痒的。
她从被窝里爬起来钻出山洞,晨风迎面扑来,带了一大口清甜的香气。她朝坡下望去——
早樱开了。
五棵早樱一夜之间全开了。满枝满桠的粉花密密匝匝地缀着,把细瘦的枝条压弯了腰。花瓣比桃花薄,颜色更浅一些,是那种半透明的、像粉白宣纸浸了水的颜色。晨光从东边打过来,透过薄薄的花瓣映出温润的光晕,整棵树像裹在了一团粉色的雾里。
季闲站在洞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拔腿就往坡下跑。
她跑到第一棵早樱跟前仰头看着,花瓣落了满肩,她也没拍,就那么仰着脖子看了好久。枝头的花密密层层的,有些已经完全展开了露出嫩黄的花蕊,有些还是半开的骨朵,边缘卷着含羞带怯的弧度。
段浮笙站在坡顶看她。季闲穿着那件浅青色的衣袍站在粉色的花树下,晨光从花瓣缝隙里筛下来在她身上落了碎金,她仰着脸接花瓣的样子让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他走下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树花。
"开得比预想的好。"他说。
季闲偏过头看他,晨光在他冷白的皮肤上铺了一层浅浅的暖色,他仰头看花的侧脸线条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嘴角那个微微的弧度挂着,像是被花香熏出来的。
"你过来之前就猜到了?"季闲问。
段浮笙低下头看着她:"昨天花苞已经裂口了,算到今早能开。"
季闲啧了一声:"你什么都会算。"
"不会算的也学了。"段浮笙顿了顿,"比如你什么时候会跑过来看花。"
季闲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她确实会第一时间冲过来。
两人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露水把季闲的肩头打湿了一片段浮笙才把她往回拉,让她回去换件干的衣裳。她换了衣服出来又跑回坡上,这次带了茶具,把小炉子和茶壶搬到了亭子里。
温热的茶汤注进杯子里的时候,花瓣正好被风卷了几片落进来,飘在茶面上晃了晃。季闲没捞出去,端起杯喝了一口,花瓣贴在嘴唇上,有一点点涩,但她觉得很好喝。
"这叫樱花茶。"她举起杯子冲段浮笙晃了晃,"限量版,一年就这一季。"
段浮笙坐在对面,端着自己那杯也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很快又喝了第二口。
早樱的花期比季闲想象的短。开得轰轰烈烈,落得也干脆利落,不过三五天,花瓣就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掉了。每天早上起来坡地上都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毯,风一吹就卷着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雪。
季闲每天去打扫亭子,把落在石桌上的花瓣扫掉,又舍不得扔,就攒在一只小陶碗里。陶碗放在亭子角落的架子上,花瓣在里面渐渐干缩,颜色从粉白变成浅褐,但那股淡淡的香气还能闻得到。
"留着做什么?"段浮笙看她攒花瓣。
"做香包。"季闲把新扫的一捧倒进碗里,"攒多了缝个布袋,挂在床头,冬天闻着香做梦都是春天的。"
段浮笙没再问。
第五天早樱谢了大半的时候,季闲蹲在树下把落花往树根底下拢了拢当肥料,然后仰头看着枝头还挂着的几朵晚开的花。这些花比第一批开得晚,颜色深一些,在已经稀疏的枝条上显得特别打眼。
"明年会开得更多。"段浮笙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桃树也是这样的。第一年少,第二年多,第三年就密了。"
季闲伸手折了一枝还开着花的枝条,拿在手里看了看,站起来走回亭子里插进陶瓶。陶瓶里现在有她攒的干花瓣和这一枝鲜的,鲜的衬着干的,旧的花和新的花放在一起,时间好像就被叠起来了。
晚樱还没开,海棠还没到,坡上还有大片的空地在等着填。但季闲不急。她泡了茶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一地粉白色的落花和枝头零零星星的残花,觉得这个春天已经足够好了。
"段浮笙。"
她叫了一声,段浮笙从外面走进亭子在她对面坐下。
"明年春天,我们还要坐在这里看花。"
"好。"
"后年也坐在这里。"
"好。"
"每年都坐。"
段浮笙抬眼看她。亭檐筛下来的光影在她脸上晃动,她坐在那堆陶碗、干花瓣和茶具中间,身后是那棵开完了花的早樱树,枝头稀疏的花瓣还在风里往下飘。
他伸手把她掉在袖口的一片花瓣拈下来,放进了她面前那只装干花瓣的陶碗里。
"每年都坐。"他说。
季闲低头看着那片新落的花瓣沉进旧花瓣堆里,抬起头冲他笑了。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把晚风里最后一丝花香送到两人中间。
亭子外面,坡地上的樱花落了大半,但还有些挂在枝头。远远看过去,那一片粉白虽然稀薄了,但还没有散尽。好像春天也知道自己快走了,舍不得似的,多留了一会儿。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