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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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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并排走在雪原上。翻过那道山梁之后,北境的风小了一些,但天更低了,灰蒙蒙地压着头顶。
走了大半天,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关内第一站。谢洄勒了一下马,回头看萧琤。
"到前面歇脚。马要换。"
萧琤跟上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平川驿。出了北境第一个驿站。"
两个人把马拴在驿站外面的桩子上。谢洄进去跟驿丞说话,萧琤站在外面,手拢在袖子里。驿站门口的旗被风吹得啪啪响。他偏头往四周看了一圈——镇子不大,十几户人家,一条土路从中间穿过去。路边有几个摆摊的,卖饼、卖汤、卖草鞋。热气从汤锅上腾起来,被风刮歪了。
谢洄从驿站里面出来。"马换了。两匹新的。旧的留这儿养。"
"走?"
"走。天黑前赶到下一站。"
两人翻身上马。出了镇子之后路变窄了,两边开始出现枯黄的野草和矮灌木。谢洄走在前面,萧琤跟在后面。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谢洄的马慢了下来。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缰绳上移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萧琤也慢了下来。他看见了——前面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枯树拦住了。树干横在路中间,断口是新鲜的。
"绕过去。"谢洄说。
他策马往路边的野地里走。刚走出两步,马蹄踩下去的时候地面沉了一下。
萧琤在后面喊了一声:"别——"
谢洄的马已经跪了。前腿陷进一个坑里,马嘶了一声。谢洄在马上往前倾了一下,手按着马颈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坑不深,但马蹄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萧琤已经翻身下马了。他快步冲过来蹲下,手伸进坑里摸了一下,摸到一根细索,一头连着坑底的木桩,另一头——
"别动。"谢洄说。
萧琤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谢洄。谢洄骑在跪着的马上,目光越过萧琤的头顶,看向路两侧的灌木丛。
"有人。"
萧琤没有回头。他已经感觉到了——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风。是有人在移动。
谢洄从马上翻下来。落地的动作快,但落地之前他已经把刀抽出来了。刀身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反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把萧琤往后挡了一步。
"退。"
萧琤没有退。他蹲在地上把那根细索从马蹄上解开了。马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然后他也站了起来,站在谢洄旁边。
灌木丛里站起来了两个人。灰衣裳,蒙面,手里拿着刀。后面又站起来了两个人。四个人,前后各两个,把路堵死了。
前面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被蒙面的布闷住,但能听出是中年男人。
"哪个是谢洄。"
谢洄没有说话。他把刀横在身前。
"那个小的,你让开。"前面那个人说,"我们只找谢家人。"
萧琤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人,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你认得我?"
那人愣了一下。"你——"
"你认得我。"萧琤往前走了一步,"你见过我。在萧家。你给萧晷递过三次信。你姓赵,萧晷管家的亲信。"
那人的手紧了紧刀柄。
萧琤还在往前走。他走到谢洄前面,把那四个人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
"萧晷让你来截谁的。截谢洄,还是截我?"
那人没有说话。但他身后另外三个人已经动了——左边的两个朝萧琤围过来。
谢洄在他后面。刀横过来的时候比那两个人的刀快。只听见一声刀碰刀的脆响,左边那个人的刀脱了手飞出去,插在路边的土里。
右边那个人顿了一步。就这一步,谢洄已经站到了萧琤前面。他的刀尖指着那个姓赵的人。
"你回去告诉萧晷——"谢洄说,"信使在我手里。证据也在。"
姓赵的人隔着蒙面的布笑了一声。"你活不到京城。信使给你,你递得上去?"
"递不递得上去是我的事。"
"你递——"姓赵的人看了一眼萧琤,"——他是萧家的人。你以为他不姓萧?"
萧琤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把路边枯草吹得伏下去又起来。谢洄偏头看了他一眼。
萧琤没有看他。他还在看着那个姓赵的。
"你回去告诉萧晷——"萧琤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萧家那个七岁的,没摔死。他活到了现在。"
姓赵的人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萧琤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谢洄。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剩下三个人也跟着退了。
"走。"
四个人转身进了灌木丛。很快,脚步声被风声盖过去,看不见了。
谢洄把刀放下。他转向萧琤,上下看了他一遍。
"你刚才往前走了。"
"嗯。"
"你走在前面。"
"嗯。"
"你走在我前面。"
萧琤偏头看他。"怎么了。"
"你替我把人拦下来了。"
"他们认得我。"
"你让他们知道你没死。"
"嗯。"
谢洄看了他很久。风灌过来,萧琤的氅衣被吹得贴在身上。他的左肩那道旧伤的位置鼓了一下——他在忍着疼。
"你肩膀——"
"没事。"
"你肩膀在抖。"
"……路不平。"
谢洄走过去。他站在萧琤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步。他伸手,按在萧琤左肩上。手放上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层衣料底下肌肉绷着。
"你撑着。"
"嗯。"
"你撑了多久。"
"从马陷进去开始。"
"你蹲下去解绳子的时候你已经撑着了。"
"嗯。"
谢洄的手在他肩上停着。没有用力,就搭着。
"你下次别走前面。"
"为什么。"
"你走前面我不放心。"
萧琤抬起头看他。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风把萧琤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
"你在担心我。"
"嗯。"
"你担心我就说出来。"
"我说了。"
"你说了'不放心'。"
"嗯。"
萧琤没有说话。他看着谢洄的眼睛,过了一会他低下头。把那只按在他肩上的手轻轻移开。
"走了。马还在那边。"
谢洄收回手。"那个姓赵的。你认识?"
"见过两次。给萧晷递信的。他记得我。"
"他说你姓萧。"
"我姓萧。"
"你刚才跟他说——'萧家那个七岁的没摔死'。"
"嗯。"
"你为什么要说这个。"
萧琤翻身上马。坐在马上他低头看了谢洄一眼。
"让他回去告诉萧晷。告诉萧晷,七岁那个没死。他带着证据回来了。"
谢洄也翻身上马。两匹马并排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谢洄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带着证据回来了'。"
"嗯。"
"你是在告诉他——你回来了。"
"嗯。"
"你不是回萧家。"
"我不是回萧家。"
"那你是回哪?"
萧琤没有答。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条灰白色的路。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
"去京城。"
"去京城干什么。"
"递证据。"
"递完了呢。"
"递完了——"萧琤偏头看他,"再说。"
谢洄没有再问。两个人并排骑在马上。风从侧面刮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远处的天边开始飘雪了。入关之后的第一场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