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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路上 你听见了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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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之后路宽了。两边的地还冻着,但颜色深了一些,土在慢慢化。谢洄走在前面,萧琤走在他旁边。邬夷跟在后面两步远的位置。三个人三匹马,走得不算快。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边出现一个茶棚。草棚子,几根木头撑着,下面摆了两张桌。一个老头坐在灶后面打盹。谢洄勒了马。
"歇一下。"
萧琤跟着勒了马。他翻身下来的时候左肩僵了一下,但他没停,把缰绳往棚子旁边的桩子上一挂,自己先走到桌边坐下了。谢洄栓好马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邬夷也栓了马,站在棚子口看了老头一眼。
"老人家,有水吗?"
老头睁开眼,看了看他们三个。"有。热的有。冷的也有。"
"热的。三碗。"
老头站起来去倒水。邬夷在谢洄旁边坐下来。三碗热水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谢洄端起碗喝了一口,没有放下,捧着暖手。
邬夷也喝了。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看了谢洄一眼,又看了萧琤一眼。他憋了一会儿没憋住。
"将军。你这次回去,北境那边——"
"邬夷。"
"嗯?"
"歇着的时候别提北境。"
邬夷把嘴闭上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的半碗水,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下。萧琤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洄一眼。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
"他说什么了。"萧琤问谢洄。
"没说什么。"
"他嘴动了。"
"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问北境的事。我说歇着的时候别提。"
"他提了。"
"提了。"
"你说了歇着的时候别提。"
"嗯。"
邬夷在旁边低着头,耳朵尖红了。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我去看看马——"他端着碗走了。
萧琤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然后转回来看谢洄。"你把人说走了。"
"他自己走的。"
"你说了他。"
"说了。"
"你下次说他的时候——"
"嗯?"
"别当着面说。"
"不当面说怎么说。"
"背着他。"
谢洄看了他一眼。"背着他。他听不见。"
"听不见就行。"
"你听见了就行。"
萧琤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谢洄,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水。谢洄看着他低头的样子,也没有再说话。
风从棚子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碗沿吹得响了一下。谢洄伸手把萧琤碗边的一小片碎叶子拿走了,没有说。萧琤低头看见了那只手,也看见了那片叶子被拿走。他看了谢洄一眼。谢洄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萧琤没有说"谢谢"。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邬夷在外面遛了一圈马,走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刻钟之后了。他在桌边坐下,咳嗽了一声。
"将军,马饮过了。可以走了。"
谢洄站起来。萧琤也站起来。三个人翻身上马,继续往北走。
走了小半天,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房子。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侧有铺子和住家。谢洄在街口勒了马,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琤。
"今晚住这?"
萧琤也看了一眼街面。"有客栈吗?"
"有。街中。"
"那就住这。"
邬夷在后面听见了,自己先催马往前走了几步去找客栈。谢洄和萧琤并排骑着跟在后面。
街面窄,两边的屋檐把天夹成一条线。有小孩从巷子里跑出来,追着一个滚动的藤圈。藤圈滚到谢洄马前,小孩追上来伸手够,够不着。萧琤弯腰伸手把藤圈捞起来递过去。小孩接过来,抬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嗯。"
"你骑的马好看。"
萧琤看了一眼自己的马——灰马,瘦,不算好看。"……嗯。"
"你去哪里?"
"北边。"
"北边冷。"
"知道。"
"你穿得少。"
萧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够穿了。"
小孩抱着藤圈看着他。小孩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长得好瘦。"
萧琤没有接话。小孩抱着藤圈跑回巷子里了。谢洄在旁边看着,嘴角动了一下。萧琤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动了。"
"风。"
"又是风?"
"嗯。又是风。"
"你说一句话嘴角动了好几次。"
"有风。"
"这一路上都有风?"
"嗯。一路都有。"
萧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回北境之后,在营门口种两棵树挡风。"
谢洄没有答。他转回去看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他说:"两棵树挡不住。"
"挡不住就种一排。"
"一排。"
"一排。种在营门口北面。挡住北风。"
"你帮种?"
"我帮你。"
"你会种树?"
"不会。"
"不会你帮。"
"你教我。"
"你不会种树,你教我——"
"你学会了教我。"
谢洄没有再说话。他走在前面,邬夷已经停在一家客栈门口了。门面不大,招牌旧了,但门口干净。邬夷站在台阶上朝他们招手。
"将军!就这家!"
谢洄翻身下马。萧琤也跟着下了。落地的时候他伸了一下左手——在袖子里活动手指。谢洄看见了,没有说。
三个人进了客栈。掌柜是个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面记账。看见进来三个人,抬头扫了一眼。
"住店?"
"三间。"
"两间。"
谢洄和邬夷同时开口。邬夷声音落后半拍,说完自己愣住了。掌柜看了看谢洄,又看了看邬夷。
"几间?"
谢洄说:"两间。"
掌柜低头翻了一下簿子。"两间有。挨着的。"
"好。"
邬夷在旁边站着,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接钥匙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谢洄,又看了一眼萧琤,然后自己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下,消失了。
谢洄拿着钥匙,转向萧琤。"上楼。"
萧琤跟在他后面。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谢洄推开其中一间门,侧身让开。萧琤走进去。
房间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子朝北,开着半扇。萧琤走过去把窗关上了,冷风被挡在外面。他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要种一排树。"
"嗯。"
"种在北面。"
"嗯。"
"你教过我叠衣服。"
"嗯。"
"你还教我什么。"
谢洄站在门口,看着他。"你想学什么。"
"学种树。"
"种树不用学。"
"不用学?"
"挖坑。放苗。培土。浇水。"
"就这些?"
"就这些。"
"你教完了。"
"教完了。"
萧琤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回去之后——"
"回去之后你种。"
"我种。"
"你种。我在旁边看。"
"你看着?"
"嗯。看着你种。"
萧琤看着他。"你看着——"
"我看着。你种。"谢洄说,"种活了算你的。"
"种不活呢?"
"种不活再种。"
"再种是谁的?"
谢洄没有答。他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抬头看着站在窗边的萧琤。
"你再种,就是我们的。"
萧琤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了一下。他站在那里看着谢洄,窗外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暗影。
"你说什么。"
"你再种。就是我们的。"
"你说我们。"
"嗯。"
"你说了我们。"
"嗯。"
"你说我们了。"
"嗯。我说了。"
萧琤看着他。他站在窗边,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动了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拢。
"那你再种一棵。"萧琤说。
"种谁的?"
"种你的。"
"我的已经种过了。"
"种过了?"
"去年那棵。"
"那棵种在营门口。是你的。"
"嗯。"
"种过了。再种一棵。"
"种哪。"
"种我那棵旁边。"
"两棵。"
"两棵。并排。"
"好。"
萧琤从窗边走过来,在桌子的另一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窗口透进来的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谢洄把自己的那碗水推过去——没喝过的,干净的。萧琤低头看着那碗水,没有端。
"你喝。"谢洄说。
"你自己的水——"
"没喝过。"
"你推给我了。"
"嗯。你喝。"
萧琤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慢,像在尝水的味道。他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水是甜的。"
"嗯。"
"北境的雪化了之后是甜的。"
"你之前喝过?"
"没喝过。"
"那你喝出来了。"
"喝出来了。"
谢洄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空了的桌面。窗外的光慢慢从桌面上移过去,照在墙上的一块旧斑上。
邬夷在隔壁坐着。他没睡。他坐在床边,耳朵没贴墙,但房间隔音不好。他听见了隔壁的说话声,不多,断断续续的。他听见"种树""种不活再种""我们的"——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
他躺下来,面朝墙,把被子拉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