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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倒了 你看了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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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洄从偏殿出来的时候,步子跟进去的时候一样快。穿宫门,过甬道,下台阶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伸手扶了一下门框稳住,没有停。
邬夷站在宫门外等着。看见他出来,嘴张开喊了一声"将军——"
谢洄从他面前走过去了。
邬夷愣在原地。萧琤从后面跟上来,越过他,追了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一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的墙把天挤成一条细线,谢洄走到中间停了。背对着萧琤,站了一会儿。
萧琤在两步外停下来。
谢洄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刚才接那个匣子用的。手指还微微蜷着,像还攥着什么东西。他松开,又攥上。
"我查了四年。"
"嗯。"
"我查了四年。他死了。"
"嗯。"
"查完了。"
"嗯。"
"翻完了。"
"嗯。"
"翻完了——"谢洄停了一下。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再攥紧。
萧琤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旁边。巷子窄,两个人并肩,肩膀之间不到一掌的距离。
"我母亲死了之后,我也这样。"萧琤说,"坐了三天。没动。"
谢洄偏头看他。
"第四天我去学做她做给我的那碗面。"萧琤看着前面的墙,"不吃,会饿。"
"你学会了?"
"学会了。"
"好吃?"
"不好吃。"
"不好吃你还做。"
"不做谁做。她死了。"
谢洄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后领的毛边吹得簌簌响。
"那你做了之后——"谢洄说,"给我尝过。"
"我做的面不好吃。"
"尝了再说。"
"说了不好吃。"
"你说了不算。我尝了才算。"
萧琤偏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点。
"你尝了,吐了怎么办。"
"不吐。"
"你说不吐。"
"嗯。"
萧琤把目光收回去了。他转回来看前面的墙,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你去年种了一棵树。"他说。
"嗯。"
"你种树的时候我在京城。"
"嗯。"
"我不在。"
"嗯。"
"你种的时候我不在。"
"你不在。"
"你种的时候——想什么。"
谢洄沉默了一会儿。风又灌进来一次,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他说。
萧琤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站着。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他俩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那棵树活了没有。"萧琤说。
"不知道。"
"不知道你让我回去看?"
"活了就看看。没活就再种。"
"再种。种几棵。"
"两棵。"
"两棵。一棵谁的。"
"一棵你母亲的。"
萧琤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短,像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另一棵呢。"
"另一棵——"
"另一棵谁。"
谢洄没有答。他从墙边直起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走了。回北境。"
"你还没说另一棵谁。"
"回去了告诉你。"
"现在说。"
"现在说太早了。"
"早什么。"
"树还没种。"
萧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墙边直起身,跟了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出巷口的时候,萧琤的步子比之前轻了一点点。
邬夷追上来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在驿馆门口了。他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并排站着,距离比早上近了一寸。邬夷喘着气,嘴张了又合。
谢洄回头看他:"马。"
"啊?"
"马。牵出来。回北境。"
"现在?"
"现在。"
邬夷转身跑去了马厩。
谢洄转回身,院子里的风把他衣摆吹起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萧琤站在他旁边。"什么时候种的?"
"去年。"
"哪个月。"
"十月。你进京之后。"
"你种的时候一个人。"
"一个人。"
"没人帮你扶树?"
"没让人帮。"
"你一个人扶的?"
"一个人。"
萧琤没有再问。他看着谢洄的侧脸,谢洄没有看他,但说话的时候下巴抬了一下。
"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刚才说了。"
"再说一次。"
"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我回来帮你扶树?"
"想让你回来看看。"
"看什么?"
"看我种的树。"
"种在营门口?"
"嗯。"
"那我回来就能看到。"
"嗯。"
萧琤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院墙外面灰白色的天。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回去了,我帮你看看那棵树。"
"好。"
"活了就留着。"
"好。"
"没活——"
"再种。"
"还种两棵?"
"嗯。"
"一棵我母亲的。另一棵——"
"回去了告诉你。"
"你说了好几遍了。"
"说了好几遍了你还问。"
"你说了好几遍'回去了告诉你'。"
"那你等着。"
"等多久。"
"骑马回北境,十天。"
"十天。"
"十天。十天之后你站在树前面,我就告诉你。"
萧琤没有再问了。
邬夷牵着三匹马从侧门绕出来,缰绳勒在手里。马蹄在石板上磕了一下。谢洄走过去翻身上马。萧琤上了另一匹。两匹马并排站着。邬夷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然后也翻上了马。
出城。街面两边的铺子开了,热气从汤锅里腾起来被风刮歪。谢洄走在前面,萧琤走在他旁边。过城门的时候谢洄偏头往城外的荒地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继续走。
走了一阵,萧琤在马上偏头看他。"你在看什么。"
"荒地。"
"荒地有什么。"
"我哥的坟在那边。"
"你刚才看的是那个方向。"
"嗯。"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谢洄偏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跟他说了。"
"你出来的时候嘴角平着。过了城门之后松了。"
"你看了我一路?"
"看了。你走路的姿势。"
谢洄没有说话。他骑在马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跟他说的跟跟你说的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
"查完了。"
"就这些?"
"就这些。"
"你说了三句——查完了。你等了四年。你看到了。"
谢洄在马上偏头看他。"你听见了?"
"听见了。你蹲在坟前面说的。"
"你站这么远,听见了?"
"风把话刮过来的。"
"刮了几句话?"
"三句。"
"三句你都听见了。"
"嗯。"
谢洄没有再说话。他骑在前面,萧琤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马步调一致,踩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一段,萧琤在马上偏头看他:"你走的方向对?"
"对。"
"这条路回北境?"
"嗯。"
"你走过几次。"
"来回几十次。"
"几十次。你每次都走这条路。"
"嗯。"
"那你下次——"
"下次也走这条路。"
萧琤没有再问了。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走快了一步,跟谢洄并得更齐了。风从侧面灌过来,他眯了一下眼睛。
"谢洄。"
"嗯。"
"你刚才说——种两棵树。"
"嗯。"
"一棵我母亲的。"
"嗯。"
"另一棵——是你哥的?"
谢洄偏头看他。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拢。
"你猜到了?"
"猜到了。"
"猜到你还问。"
"要你亲口说。"
"我说了'回去了告诉你'。"
"你说了。"
"嗯。"
"回去了你告诉我。你说了。我等着。"
"好。"
两个人并排骑在马上。邬夷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个人的背影。风从侧面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邬夷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自己的马鬃。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平了。
路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马蹄踩过的地方,留下深色的印子,像是土在慢慢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