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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旧伤 那你带药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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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镇子第三天,天阴了。
风从北面灌过来,比前几天猛。路两边的地还冻着,但表层化了一层泥,马蹄踩上去带出深色的泥点。谢洄骑在前面,萧琤跟在旁边。走了一阵谢洄偏头看了他一眼——萧琤低着头,左手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
"你攥缰绳的姿势跟早上不一样。"
"……手冷。"
"你早上戴了手套。"
萧琤没有说话。
谢洄勒马。萧琤也跟着勒了。谢洄偏头看他的左肩——那件氅衣下面,左肩那块布料比右边紧一些,像是肩膀在往上缩。
"你左肩。"
"没——"
"你从刚才开始就没抬过左手。"
萧琤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灰白的天际线。"……风大。吹得僵了。"
"僵了还是疼了。"
"僵了。"
"你说话的时候左手拇指在动。你在数数。"
萧琤的手指停住了。
"你疼的时候会数数。"谢洄说,"你左肩旧伤发作了。"
萧琤没有否认。他低着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昨天夜里开始的。"
"昨天夜里你翻身翻了几次。"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翻身的时候床板响。三次。"
"你数了?"
"我醒了。你翻身,我数了。"
萧琤没有说话。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松开了,然后重新攥上。
谢洄翻身下马。走到萧琤马前,抬头看他。"下来。"
"干什么。"
"下来看看。"
"看什么。"
"你的肩。"
"不用——"
"下来。"
萧琤低头看着他。谢洄站在下面,仰着头。风把谢洄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
萧琤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左肩歪了一下——他咬了一下牙,很快,但谢洄看见了。
"蹲下。"
"蹲什么。"
"你蹲下,我才能看到你肩膀。"
"你看到又能怎样。"
"看到就知道有多严重。"
"知道了呢?"
"知道了就知道今天还能走多远。"
萧琤看着他,然后蹲下来。蹲在路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干地上。谢洄走过去蹲在他身后,手按在他左肩上——指尖碰到肩膀的那一刻,萧琤的肩膀缩了一下,又忍住了。
"别动。"
"……你手凉。"
"你肩膀是烫的。你在发烧。"
"没有。"
"你肩膀烫了。你昨天晚上翻身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床板硬。"
萧琤没有说话。
谢洄的手按在他左肩上没有移开。他能感觉到那层衣料下面肩膀在微微绷着,像是撑了太久。
"你撑了多久。"
"从出城开始。"
"昨天早上?"
"前天。"
"前天。你撑了两天。"
"今天还能走。"
"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
"你手在抖。"
"那是冷。"
谢洄的手从肩膀上移到他的手腕上。指尖搭在脉搏的位置停了两息。
"你不冷。你心跳比平常快了一倍。你在撑着。"
萧琤没有说话。他低着头蹲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
"你撑了两天,不跟我说。"
"说了你能怎样。"
"说了我能停下来。"
"停下来干什么。"
"停下来让你歇着。"
"歇着又能怎样。"
"歇着就不疼了。"
"歇着也疼。"
谢洄没有再说话。他站在萧琤身后,手还搭在他手腕上。风灌过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
"你以前也这样。"谢洄说。
"哪样。"
"疼了不说。"
"说了也没人管。"
"有人管了。"
萧琤没有接话。他蹲在那里,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管了。"
"嗯。我管了。"
"你管了也没用。"
"有用。"
"什么用。"
"你现在说了。"
萧琤没有再说话。他蹲在路边,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拢。谢洄站起来走回马前,从包袱里翻出一卷布条和一小罐药——他出门的时候带的,萧琤不知道。
他蹲回去,把萧琤左肩的衣料往下掀了一些。手指蘸了药抹上去的时候,萧琤的肩膀猛地绷了一下。
"疼就说。"
"……你手冰。"
谢洄把药罐放下,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几下。搓到掌心发热了再蘸药,重新抹上去。这一次萧琤的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了。
"好了。"谢洄把布条缠了两圈,打了一个松结。"今天不走太远。前面有个村子,今晚住那。"
萧琤站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缠好了,不紧,活动的时候不勒。他拉好衣料,看了谢洄一眼。
"你带药了。"
"带了。"
"什么时候带的。"
"出门前。"
"你出门前就知道我会发作?"
"不知道。"
"那你带药干什么。"
"以防万一。"
"你防谁。"
"防你。"
萧琤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翻身上马,动作慢了一些,但没有停。谢洄也上了马,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着,风从北面灌过来。走了一阵,萧琤偏头看了一眼谢洄——谢洄骑在马上,手搭在缰绳上,没有看他。
"谢洄。"
"嗯。"
"你今天……"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刚才——"
"我刚才给你上药了。"
"嗯。"
"上完药了。"
"嗯。"
"你还要说什么。"
萧琤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了。"
"那就走。"
"好。"
两个人继续骑着。风还是大,但萧琤的左肩不那么紧了。他骑在马上,手搭在缰绳上,这次左手比之前松了一些。
当天晚上落脚的地方是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没有客栈,邬夷去跟村头一户人家商量借宿。那人家的老妇人看了看三个人,又看了看萧琤,说了一句:"那个瘦的,脸色不好。进来吧。"
三个人在堂屋里打了地铺。邬夷睡在门口那侧,谢洄睡在中间,萧琤靠着墙。灯灭之后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谢洄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不高:"你肩膀还疼不疼。"
"……不疼了。"
"你说话的时候顿了一下。"
"我说话顿了一下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问我疼不疼。"
"我问你你就顿。"
"嗯。"
"为什么顿。"
萧琤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不想说疼。"
"说了疼会怎样。"
"说了疼——"萧琤的声音停了一瞬,"——说了疼,你就会靠过来。"
黑暗里安静了两息。
"那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靠过来。"
"……你靠过来了。"
"嗯。"
"你靠过来了。然后呢。"
"然后——"谢洄的声音在黑暗里停了一下,"然后你就说了。"
萧琤没有再说话。但他翻了个身面朝谢洄的方向。黑暗里两个人都没睡着,呼吸声隔着几步的距离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