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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白鹭号断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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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号断裂时,林砚正在给九粒豆挖排水沟。
海上传来一声闷响,不像雷,更像一扇极重的门在远处合上。紧接着是木料接连折断的脆响,惊得树上的猴群全部跃起。豁眉没有像平日那样停下来张望,跟着猴群一路退进林冠深处。
林砚扔下削尖的木片,走到能看见海的位置。
搁在近岸的船从中部塌了下去。原先高出水面的右舷只剩一条歪斜黑线,船首与船尾之间张开一道口子,每来一阵浪,裂口便扩大一点。漂在周围的木板被浪推起,又撞回船身。
陈鹤追出来:“还能上吗?”
林砚先看潮水。海水正在退,礁石却没有完全露出,离最低潮还有一个多时辰。船若只是搁得更低,他们仍有一次进去的机会;若主梁已经断透,下一阵浪便可能把剩下的舱顶一并压下来。
“等水再退。”他说,“只进主舱门口,不往下层走。”
陈鹤没有马上答应:“工具箱还在里面。”
白鹭号的修船工具分成两处。斧、锯和柴刀早已带回营地,木工用的手钻、凿子、刨刀与备用锯条却装在主货舱靠上的铁箍箱里。那箱东西此前被倒下的货架压住,两个人没有为它冒险。如今船正在散架,再等一夜,箱子可能随半截船沉进潮沟。
“我知道。”林砚说。
“还有你的书箱。”
“书不排在工具前面。”
“我也没说先拿书。”
两人回屋做准备。长绳已经被海水泡过多次,林砚逐段检查,把磨白起毛的一截割掉;药箱里取出纱布和碘酒,装进防雨的小铁盒;陈鹤则把两只空木箱拖到潮线上,箱里垫好油布,准备接运回来的东西。
他们没有带食物,也没有拿多余器具。进船的人身上越轻,退得越快。
临走前,林砚把一根短绳系在床边。绳上挂着木牌,正面写两人的名字,背面写白鹭号与当天日期。若他们没回来,后来找到营地的人至少知道谁在最低潮时去了断船。
陈鹤看见了,脸色发沉:“一定要写这个?”
“一定要回来把它解下来。”
最低潮前,礁间的路终于露出。他们仍按从前的办法一前一后走,林砚探路,陈鹤守住连接海滩的长绳。与前几次不同,白鹭号不再像一条搁浅的船,更像两堆恰好挨在一起的木头。船尾向外偏转,桅杆残段卡在裂口中,每一道浪都使它磨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主舱门斜挂着,底边浸在水里。
林砚用斧背敲了两下门框。上方没有落木,里面却传来水来回冲撞箱板的声音。他先跨进去,把保险绳系在仍然牢固的舱柱上,再让陈鹤跟到门边。
货架已经完全倒下。成捆白布泡成沉重的灰团,几只装煤油的箱子破了,气味仍呛人;靠近裂口的货物随着海水一进一出,谁也分不清原本属于哪一摞。
工具箱露出一只铁把手,压在两根横木下面。
林砚用短撬棍抬木,陈鹤把碎板塞进缝里。第一根横木挪开后,箱子只动了一寸,底部似乎被什么钩住。陈鹤伏下去看,发现一段散开的铁丝绕在箱箍上。
“我进去解。”
“不进去。用钳子剪。”
“够不到。”
林砚把撬棍换了方向,再抬高半寸。陈鹤侧身伸进手臂,钳口刚夹住铁丝,船尾忽然被浪推得一震。
舱顶落下一把水。
不是漏雨。裂开的甲板缝被海浪从下方挤开,水带着木屑灌进来。林砚立刻放下撬棍,横木砸回原处。陈鹤及时抽手,袖子仍被铁丝撕开一道口子。
“退。”林砚说。
“铁丝已经松了。”
“先退到门外。”
两人退出舱门。下一阵浪过去,船身没有继续下沉,裂缝中的水也很快退去。林砚检查陈鹤的手臂,只划破衣袖,没有见血。
“再进去一次。”陈鹤说,“只拖箱子。”
林砚看着裂口。潮水尚在最低处,浪每七八下会有一阵明显更高。他们已经知道水从哪里进,也知道横木松开后可能落向哪里。风险没有消失,但还可以限制。
“我拖。你留在门口看浪。”
“我力气不比你小多少。”
“所以你在外面把我一起拖出来。”
陈鹤不再争。他把保险绳在腰上多绕一圈,站到能同时看见海面和林砚的位置。
林砚第二次进舱,剪断铁丝,把短绳扣上工具箱。陈鹤在门外报浪:“小的。小的。还有一个——大的来了。”
林砚不再撬木,直接退到门框外。
浪撞上船尾,半个舱室都在颤。等水退下去,两人合力拉绳。工具箱先撞横木,再撞门槛,铁皮发出一连串难听的刮擦声,终于从舱里翻了出来。
箱盖凹陷,铁箍却没有断。
陈鹤把它推上浮板:“还进去吗?”
按原先的约定,工具到手便该走。
林砚看了一眼舱内。自己的漆木书箱卡在另一侧高架上,离门不到五步。箱中不是值钱的账,也不是必须交付的货,只有海图册、几本航运法规、一本英文急救手册和他从广东带回来的旧书。木箱刷过桐油,封口朝上,或许还没有进水。
他没有进去。
“先把工具送岸。”
两个人沿礁石把工具箱运到潮线。箱子很重,途中翻进水沟一次,幸好绳索仍扣着。等它被拖上沙地,海水已经开始回涨。
陈鹤喘了几口气,把空浮板重新推向水边。
“还来得及一趟。”
“水涨了。”
“书箱在上层,不用撬。”
“陈鹤。”
年轻人停住。他很少听见林砚连名带姓叫他。
“工具值得刚才那次风险,因为它关系到我们接下来怎么住。书不值得让你再进去。”
“是你的书,不是我的。”
“所以由我说不拿。”
陈鹤嘴唇动了一下,终究没有下水。他把浮板拉回沙上,动作很重。
两人刚把工具箱拖离潮线,海面又响了一声。
这一次他们亲眼看见白鹭号断开。
卡在中间的桅杆残段先向上翘起,随后滑进水里。船尾失去支撑,慢慢转了半圈;主舱那一侧被浪托高,露出黑洞洞的破口。几个木箱从里面滚出来,一个当场散开,一个翻进深水,第三个则在浪中浮起。
那是林砚的书箱。
陈鹤已经抓起绳子,林砚按住他:“等它过来。”
书箱在两截船之间撞了两次,漆皮剥落一大片,却没有立刻沉。回涨的潮水把它推向岸边,又在离礁石几丈远的地方卷回去。两个人沿沙滩跟着走,不下水,只用带钩长杆够。
第一杆落空,第二杆勾住箱把,箱把随即断了。第三杆钩进外面的麻绳时,一阵浪把木箱送上浅滩。陈鹤扑过去压住,半条裤腿浸进水里,林砚从后面抓住他的腰带,两人一起把箱子拖了回来。
箱盖已经进水。
陈鹤顾不得喘:“开。”
他们用新救出的凿子撬开变形的铜扣。最上层两本书湿透,纸页粘成一团;下面的海图册只湿了边角,急救手册外包着油布,仍然干燥。广东带回来的旧书放在最底下,书脊吃了水,墨字没有散。
林砚把能拆开的湿书逐页分开,夹进带来的空木箱。无法分开的不硬撕,连同干书一起运回烟架再处理。
“现在值了?”陈鹤问。
“是潮水替你拿的。”
“潮水听我的。”
“那你让它把船长也送回来。”
陈鹤脸上的得意一下淡了。
海面漂着越来越多的碎木,却没有人。两人站了一会儿,没有向浪里喊。已经喊过太多天,声音不能把谁从水下叫醒。
回营地时,工具箱由两人抬,书箱放在浮板上拖。豁眉已经回来了,蹲在旧墙顶端看他们。它先看铁箱,再看木箱,最后把目光落在新做的箱扣上。
陈鹤护住肥皂:“今日没空陪你。”
豁眉倒挂下来,伸手去碰木销。它试着往外拔,绳子随之绷紧;又去掀箱盖,箱盖纹丝不动。猴子松手晃了两下,抬起脸看林砚,发出一声很轻的咕哝。
像在抱怨这个机关不讲道理。
林砚没有赶它,只把工具箱抬进墙内。豁眉又试一次,失败后跳到种豆的小土畦旁。它低头闻了闻湿土,手指刚碰到一根标记木片,陈鹤便从屋里探出头。
“那个也不能拿。”
豁眉收回手,改成坐在木片旁梳理尾巴。它先从尾根一寸寸理到尾尖,理完把尾巴端正地绕到脚边,看上去比守菜地的人还像样。
陈鹤被它气笑了:“你倒会挑地方歇。”
工具箱在屋内打开。海水从箱底流出,里面的刨刀已经生锈,手钻和六把凿子还能用,油布包着的备用锯条只湿了外层。角落里另有一盒长短不一的螺钉、两只铰链和一卷细铜丝。
这些东西不能让白鹭号重新合拢,却立即改变了岸上的生活。林砚先把金属件逐一擦净,涂上从机械工具包里留下的薄油;陈鹤负责拆湿书,烟架不够放,便用细绳在床上方又拉出两排晾页线。
屋里很快挂满纸。一页海图在风里卷起来,正好贴到豁眉隔网探进来的脸上。猴子受惊后退,蹲在屋顶叫了半天,此后每次经过那张飘动的纸,都特意绕远半步。
下午的雨来得短。埋豆的土垄没有积水,边沟把水送进旧排水槽。林砚又去看了一遍旧可可地,只割开缠住结果枝的枯藤,没有动树根;芭蕉旁的新蘖也仍留在原处。现成果实可以继续找,豆则留给救援迟迟不来的那个可能。至于移栽芭蕉和补种可可,眼下都没有必要。
陈鹤用手钻在一块薄板上打出排水孔,把另一半香草分根移进去。这样若地里那株被雨泡坏,他们还留着一份;若盆里的先烂,也不至于两处全失。
他忙完才想起:“我们是不是越来越像真要住下?”
林砚正在磨凿子:“工具救回来,不用也会锈。”
“豆种下去,不等长大便走,不是白种?”
“船先来,我们就走。”
“船一直不来呢?”
林砚把磨好的凿子收进油布:“所以才埋九粒。”
他不准备等豆,也不指望九株豆养活两个人。只是救援没有日期,今天少吃九粒,便能给几个月后的自己留一个很小的可能。若用不上,损失不过是锅里少得几乎尝不出的几粒豆。
第五天清早,陈鹤发现一根木片歪了。
他先怀疑豁眉,蹲下去才看见木片旁的土拱起一道细缝。一枚豆瓣顶着湿泥,从地里弯出浅绿的背。相隔两掌远,第二处也裂开了;香草的新叶则从剪过的茎边伸出一小尖。
陈鹤没有用手碰,拿账簿坐到土畦旁边,一处处数。
九粒豆出了三粒。阿曼多的香草两处都活着。旧可可树仍在原地,昨日清开的枝上挂着那几只尚未成熟的果。
林砚蹲下看了一眼,没有因为三株嫩芽改变打算。海面若出现船,他今日就会收拾人员名册和药箱离开;船若不来,豆苗才需要在明日以后继续占他一点工夫。
豁眉从墙上跳下来,仍坐到昨日那根木片旁。它似乎记得陈鹤不许拔,便把手背在身后,只低头凑近新芽。幼嫩叶片碰到它鼻尖,它猛地缩头,随后又慢慢凑回来闻了一次。
陈鹤警告:“闻可以,不能拿。”
豁眉看看他,把两只手都摊开,掌心朝上。
这动作本来只是猴子保持平衡,落在陈鹤眼里,却很像一个被冤枉的人当场自证清白。他忍着笑,把账簿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白鹭号今日断为两截,工具箱一只,书箱一只;豆出三株。
船和豆写在同一页上,大小很不相称。
可到了傍晚,断船仍在海上随浪摇晃,三株豆苗却已经把叶片张开了一点。
林砚用新救回来的细铜丝给木箱又加了一道扣,也在土畦外钉起一圈不高的旧渔网。网挡不住真正想闯的动物,只能提醒他们,也提醒豁眉,这一小块泥地已经有了用途。
豁眉沿网走了半圈,没有翻进去。趁两人忙着灶火,它又从晾绳上取走了那块来历不明的蓝布,披在肩头坐上旧墙,任布角被晚风吹得一下一下拍脸,也舍不得扔。
陈鹤在灶边煮鱼汤,抬头看见,笑得盐都撒多了。
白鹭号少了一半,他们能返回船上寻找的东西也少了一半。可屋里多了工具,架上保住了几本书,墙外还有三株刚认识这场雨的豆苗。
日子没有因此变得安全。
只是从海上散掉一些,又在岸上长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