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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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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鹭号断开后的第二个清晨,豁眉没有来守豆苗。
猴群原本每天都会经过旧墙上方,今日却从更高的树冠绕了过去。几声短促的警戒叫落在南边,离营地越来越远。
林砚正在灶边煮水,先闻见一股不属于潮泥和烂果的气味。
陈鹤也闻见了。他把刚洗好的碗放下,没有问那是什么。
两个人带上人员名册、油布、绳索和一壶煮过的水,沿潮线往南走。林砚另拿了一块折弯的铁皮。那原是从旧营地废墟里清出来的屋面残片,边缘已经磨钝,此前一直用来铲排水沟里的泥。
海滩转过一道岩角,成群的蝇先飞起来。
人伏在高潮留下的漂木之间,身下压着半件救生衣。海水已经把身体送上岸,又退回去,湿沙上留下一道不长的拖痕。衣服泡得发灰,右脚没有鞋,左脚仍套着船上轮机工常穿的厚底靴。
陈鹤停在几步外。
“是何塞吗?”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热雨、海水和这几日的太阳已经使面容难以辨认。他先看衣服。腰间皮带上挂着一只空扳手套,铜扣被撞歪;左手虎口有一道陈年烧伤,指甲缝里仍嵌着洗不净的黑油。何塞在船上拆滤网时,正是这只手握住滚烫的管接头,后来留下了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疤。
这些特征都对得上。
可只凭衣物和伤疤,林砚仍不愿把“何塞”两个字直接写进死亡栏。他翻开名册,在何塞名字后添上日期、地点、衣着、皮带和左手旧伤,最后写:海滩发现遗体一具,疑为何塞,待回港后由家属或船员核认。
陈鹤看见那个“疑”字:“你也认不准?”
“我认为是他。”
“那为什么——”
“认为不是确认。”
陈鹤没有再问。他蹲下去,将附近一只锈蚀的钥匙和断开的皮带扣捡进小布袋。钥匙上没有姓名,只刻着轮机舱储柜的号码;它不能独自证明什么,与其他特征放在一起,至少能让以后核认的人少猜一点。
他们没有翻动衣袋寻找遗书。浸海数日的纸不会恰好留下一段完整的话,人死以后也未必需要替活人准备最后一句。林砚只在不得不移动遗体时检查外衣,找到一枚磨损的银币、一截铅笔和两颗用线穿在一起的乳牙。
陈鹤盯着那两颗小牙:“他孩子的?”
“不知道。”
林砚把东西一并装袋,记在名册背面。若何塞的家人认得,自然会告诉他们;若不认得,他也不会编一个故事填上去。
埋葬的地方不能靠近溪水,也不能留在下一次大潮能够到的沙地。两人沿林缘找了半个时辰,最后选中旧营地南侧一处略高的沙土坡。那里没有大树根,离取水点足够远,地上长着一片被风压低的草。
挖坑比预想中慢。
表层沙土松,往下一尺便混着碎石。铁皮可以铲泥,遇到石块却只能用撬棍松动。两个人轮流挖,从日头未露挖到云层发白,手掌很快起了热痛。陈鹤几次回头看海,像是怕躺在漂木间的人会再次被潮水拖走。
“你先守着。”林砚说,“我继续挖。”
“一起。”
“尸体不会走。”
“我知道。”陈鹤握紧铁皮,“所以一起。”
坑挖得不算深,至少覆土以后不会轻易被雨冲开。林砚用油布裹住遗体,外面系两道绳。两个人没有抬得动,只能把一块船板垫在下面,一前一后拖过湿沙。
途中绳子松了一次。
陈鹤立即停下,重新把结系紧。他打的仍不是最好看的结,却没有再问林砚该从哪边绕。船难以后每天做过的事,已经从手上留下了一点东西。
遗体放进坑里以前,他们面对那张无法辨认的脸站了一会儿。
陈鹤低声说:“何塞,若不是你,回去以后我再向你赔罪。”
说完又觉得不妥:“若真不是他,这人听了也要生气。”
“那就不叫名字。”
林砚用西班牙语说出了白鹭号的船名、离港日期和遇难地点,又说他们会把记录带回蓬塔雷纳斯。不是祷告,也不是保证找到每一个人,只是把活人眼下做得到的事情告诉死者。
第一层土落在油布上,声音很轻。
两人填平坑,将较重的石块压在上面。林砚用细铜丝把一块搪瓷罐片固定在木桩上,刻下日期、白鹭号和名册中的临时编号。姓名没有刻。等真正核认以后,他们可以回来补;若再也回不来,至少后来的人不会把这里当成一处无来由的土堆。
做完已过正午。
林砚把铁皮和撬棍带到溪水下游,先刮去泥,再用煮水和肥皂清洗。接触过遗体的油布已经埋下,外衣袖口也沾了污物,两个人脱下来单独煮洗,没有把它们挂到药品和餐具旁边。
陈鹤洗手洗了很久。
“够了。”林砚说。
“还有味。”
“是你记得,不一定真有。”
陈鹤又搓了一遍,终于停下。他坐到溪边石头上,望着水从手指间流过去:“何塞在船上总骂发动机。”
“发动机也总惹他。”
“有一次我问他,那东西为什么每次开船都咳。他说因为老板舍不得换新的。”
“他当着我的面也这么说。”
陈鹤抬头:“你没扣他工钱?”
“扣了谁修发动机?”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却没有谁觉得不该笑。何塞活着的时候不是一具需要肃静面对的遗体,他会骂机器,会藏扳手,会在林砚经过机舱时故意把修理账说得特别大声。
回到旧墙后,锅里的水已经冷了。豁眉仍没有出现,缺耳的兽径倒留下了新脚印。那头长鼻兽大约在天亮前经过,绕开了他们后来往南走的方向。
午饭只煮了一锅碎船饼。陈鹤吃了两口便放下碗。
林砚没有劝,只把剩下的盖起来。体力耗尽以后不吃东西,到了夜里更容易发冷;但胃口不是一句“必须吃”就能叫回来。他先喝完自己那一碗,去看埋豆的土垄。
三株苗还在。最大的那株被昨夜的雨压弯,茎没有断。林砚用两根细枝架在两侧,把叶片从泥上托起来。
陈鹤坐在门边看他:“人刚埋完,你还管豆?”
“今晚还要吃饭。”
“这又不能今晚吃。”
“那就管能管的。”
他没有说豆苗象征活着,也没有拿三片嫩叶安慰谁。苗倒了,扶一下只需片刻;不扶,第二场雨可能把它闷进泥里。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
傍晚,陈鹤自己把午饭重新热了。他在粥里添了半条昨日剩下的鱼,煮开后先盛给林砚一碗。
两人吃完,翻出人员名册。
原先十六个“失踪”没有全改。只有何塞那一行多了详细记录,旁边另写一个临时编号。陈鹤把随身物品包好,放进药箱下面最干燥的一格,免得银币、钥匙与其他捡回来的零碎混在一起。
“回去以后,谁去告诉他家里?”他问。
“我去。”
“我也去。”
“好。”
夜里下了一场急雨。雨点打在帆布上,两个人都醒了,却没有出去查看坟地。那里离得远,黑暗中走过去只会多一个摔伤的人。
第二天雨停,他们才带着铁皮去看。
覆土塌了一小块,压顶的石头没有动。排水沿坡面绕到两侧,没有冲开土层。林砚补上塌处,又在上坡挖一道浅沟。陈鹤把被风吹歪的木桩扶正。
回程时,豁眉终于出现了。
它蹲在一棵远树上,没有靠近两人。蓝布不知丢在了哪里,嘴里也没有叼东西,只抱着自己的尾巴看。直到他们走过,豁眉才从树上下来,停在昨日挖土时留下的浅坑边闻了闻,随即嫌弃地跳开。
陈鹤说:“它也闻见了。”
“鼻子比你好。”
“我的手早没味了。”
“嗯。”
“你昨日还说不一定。”
“今日确定了。”
陈鹤在他背后骂了一句,脚步却快了些。
旧墙上方传来猴群恢复如常的叫声。豁眉从另一条树路跟回营地,在土垄外看了看那三株豆苗,没有伸手。
当天的账簿写得很短:南滩发现遗体一具,疑为何塞,编号一;葬于旧营地南侧高地,木桩为记;随身物四件,另封。
下面另起一行:豆苗三株,扶起一株。
陈鹤没有觉得两件事写在同一页上不敬。人还在这片海岸等船,明天仍要取水、找吃的、看潮,所有事最终都只能落进同一本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