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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雨中的鹦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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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陈鹤从床上吵醒的声音,很像有人拿钝锯在屋顶上来回拉。
他睁开眼,先去看豁眉有没有拆网。屋顶没有猴子,叫声却从海边一阵阵压过来,粗哑得毫无鸟鸣应有的婉转。
“什么东西?”
“红鹦鹉。”林砚已经坐起来穿鞋。
“鹦鹉叫成这样?”
“嗓子大。”
两人走出帆布棚时,红色正从雨里飞过。
一前一后两只大鸟掠过旧营地上方,长尾几乎与身体一样长。翅膀张开时,红羽中露出黄与蓝,阴天也压不住颜色。它们飞得不快,叫声却先撞进树冠,又从海面反回来。
来客是两只红金刚鹦鹉。林砚在蓬塔雷纳斯见过笼养的,也在南方港口远远看过野生鸟群,因此认得大致种类;至于是不是同一亚种、从哪片林子飞来,他说不准。
“它们总是一对?”陈鹤仰着头。
“常见成对。也会跟别的鸟聚在一起。”
“哪只是公的?”
“看不出来。”
两只鸟落到海边一棵横枝舒展的大树上。先落下的那只胆子大,立刻沿枝向果子挪;另一只停在高处,转头看了营地很久,才跟着下去。
陈鹤说:“前面那个是大嗓门。”
“两个都在叫。”
“后面那个叫得少。”
话音未落,后落的鸟突然昂头,连叫五六声,比第一只还响。
陈鹤改口:“那它是更大的嗓门。”
林砚没给他们起名。它们大概只是在经过,明日未必还来。
海边那棵树以前被人利用过,周围草木较低,枝层像一把把平伸的伞。果实呈椭圆形,有青有黄,也有熟透后变成紫红的。林砚认得那是港口常见的大叶榄仁树。蓬塔雷纳斯的孩子会用石头砸开硬核,取里面很小的白仁;大人嫌费工夫,小贩也很少专门卖。
鹦鹉显然不嫌麻烦。
先落下的那只用嘴拧断果柄,左脚接住果实,右脚稳稳扣在枝上。它一边转动果子,一边用弯钩似的上喙剥开外层果肉。碎屑从树上落下来,打得叶片沙沙响。
另一只没有立刻吃。它靠过去,用喙轻轻碰了碰同伴脸侧的羽毛,又替它理了两下眼后的细羽。正在进食的鸟闭了一会儿眼,脚下仍牢牢抓着果实。等梳理结束,它才从果子上咬下一块,递到同伴嘴边。
陈鹤看得目不转睛:“它们比有些夫妻和气。”
“你见过多少夫妻?”
“伯父伯母算一对。”
“那你这话最好别带回去。”
树上的鸟忽然低头看他们。
陈鹤也看回去。双方隔着足够远的距离,谁都没有靠近。片刻后,一只啃空的果核从枝上落下,砸在他前方两步的沙地里。
“它听懂了?”
“它吃完了。”
“偏偏往我这里扔。”
第二枚果核紧接着落下,这次离林砚更近。
陈鹤满意了:“也扔你。”
鹦鹉吃东西浪费得很。许多果实只啃开一面,便被新的吸引;有些果肉落在树下,有些硬核已经被强壮的喙咬出裂缝。两只鸟在枝间移动时始终离得不远,先飞走的那只会停到下一棵树上回头等,另一只跟上以后才继续。
它们离开后,海边骤然安静。
陈鹤走到树下,捡起一枚裂开的果核:“这个能吃?”
“里面的仁能。我小时候砸过。”
“你不是说不认识就不吃?”
“所以只吃我认识的。”
林砚挑了一只自然掉落、外皮已经成熟且没有霉斑的果实,又捡了几枚被鸟咬开的硬核。果肉薄而纤维多,可以入口,味道却没有可可果肉讨喜;真正值得费力的是核里的仁。
回到旧墙后,他们先用芭蕉叶擦掉硬核外面的沙泥,又拿旧布擦净。硬核夹在两块木头之间,用小锤轻敲;第一枚用力过大,壳与果仁一起碎成渣,第二枚只裂开一道缝。陈鹤用新救回来的细凿慢慢撬,终于取出一条不足小指长的白仁。
他举起来看:“两只鸟忙一早,就吃这个?”
“它们开得比你快。”
白仁分成两半。味道温和,确实有些像杏仁,油气更重。分量小,砸十枚也未必够一把,不能当作稳定口粮;但树上还有许多果实,而且知道这种树可以吃,往后沿海岸寻找时便多了一样确认过的东西。
林砚把树形、叶片和果实画在账簿空白处,又写下位置。陈鹤负责记取仁的方法,第一条便是“不可用锤猛砸”。
“第二条呢?”林砚问。
“最好等红鸟先咬。”
“等它们替你干活?”
“它们自己吃,我们捡漏。”
树冠高处的果实原本人够不到,鸟啃落的残果却能告诉他们什么正在成熟。此后经过海岸榄仁树,先看地上的果壳便知道值不值得停留。
豁眉在午前出现。
它先去检查新箱扣,确认仍然打不开,又转到处理果核的木板旁。陈鹤把白仁收进碗里,猴子便捡走一片纤维很多的果肉,咬一口,神情不像吃肥皂时那样受骗,却也谈不上喜欢。
树顶忽然响起一声粗叫。
那对红鸟回来了。
豁眉立刻抱着果肉跳上旧墙。先落下的鹦鹉停在高枝,歪头看猴子;豁眉把果肉塞进嘴里,明明方才还嫌弃,此刻却嚼得格外起劲。红鸟攀到更低的枝上,喙在树皮上敲了两下。
豁眉也捡起一截枯枝敲墙。
鹦鹉再敲。
猴子跟着敲。
两边来回三次,陈鹤险些以为它们正在交谈。第四次,红鸟忽然张嘴大叫,豁眉吓得整只猴往后一缩,手里的枯枝掉进泥里。
另一只鹦鹉在高处也叫了一声。两只鸟并排靠在一起,低头看着豁眉,像是共同欣赏刚才的成果。
豁眉恼羞成怒,抓起一片叶子扔过去。叶子连最低的树枝都没碰到,打着转落回它自己头上。
陈鹤笑得伏在木箱上。
豁眉瞪他一眼,转身钻进树冠。临走前还不忘把那片并不好吃的果肉带走。
红鸟没有追。胆子大的那只沿枝爬到同伴身边,低下头让对方整理颈后的羽毛。两只大鸟安静下来时,与方才锯木似的叫声判若两物,只偶尔从喉间发出很轻的咕哝。
它们在营地上方待了约一刻钟,又朝海岸北面飞去。
林砚看着飞行方向,回屋取出晾干的海图册。
红金刚鹦鹉沿中美洲低地分布,大叶榄仁树也生长在许多热带海岸,两样都只能算宽泛的线索。白鹭号原本就在哥斯达黎加太平洋沿岸南下,风暴前已经改变航向靠近陆地;再加上极湿的低地林、海岸丘陵和可可旧营地,几样线索合在一起,他们更可能仍在哥斯达黎加南部沿岸。
林砚在海图上圈出一段很长的海岸,从特拉巴河口以南一直到奥萨外侧,没有落下具体标记。
“可能在这里。”他说。
陈鹤看着那个足以容下许多海湾的圈:“这同不知道有什么分别?”
“知道该等沿岸船,不必等跨洋船。”
“沿岸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陈鹤叹气。他已经逐渐习惯从林砚嘴里得到边界清楚、用处有限的答案。
这点判断仍然改变了他们的安排。若身处太平洋沿岸而非远岛,船只更可能贴外海航行,不会钻进被岬角挡住的小湾。求救标志不能只留在营地前。两人决定第二天沿北侧海滩找一处对外海更开阔的位置,重新堆置信号木和反光铁片。
当晚,他们把剩下的榄仁切碎,撒进鱼汤。总共不过一小撮,入口时却多了一点油香。
陈鹤给那棵树在账簿上起名“红鸟饭堂”。正式名字写在旁边:大叶榄仁树。林砚没有改掉前一个。
天快黑时,两只红鸟又从海面方向飞回。它们没有落到营地,只在上空一前一后绕过。先飞的那只叫一声,后面的便回答一声,直到声音消失在南边林中。
第二天清晨,它们又来了。
陈鹤还没起床,先在帆布里含混地骂了一句。外面的鸟毫不在意,站在红鸟饭堂最高的枝上,把整个海湾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