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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猴子 ...


  •   豁眉是在陈鹤眼皮底下把木箱打开的。

      那时雨刚停。陈鹤把锅里的余粥热上,蹲在灶前添柴;林砚去了溪边,准备把昨夜接满的水桶提回来。装食物和肥皂的木箱就在床下,箱盖压着石头,外面还绕了一道绳。陈鹤每隔片刻便回头看一眼,只看见帆布下昏暗的床脚。

      第三次回头时,石头仍在,绳却松了。

      一条黑胳膊从床沿下缩回去,手里攥着半块肥皂。

      “豁眉!”

      猴子抱着肥皂穿过墙洞,踩倒一只空罐,转眼便上了树。陈鹤追出门,只来得及看见它坐上横枝,把战利品举到鼻前闻。

      “不能吃!”

      豁眉舔了一口。

      它的脸立刻皱了起来,舌头伸在外面,连呸了几声。树冠里的同伴被动静引来,一只年轻猴子伸手想碰,豁眉猛地把肥皂抱进怀里,不许它拿。等年轻猴子退开,它又低头闻了一遍,像是不肯相信费力偷来的东西会这样难吃。

      陈鹤站在树下,本来气得要骂,看到这里又忍不住笑。

      “不好吃吧?还我。”

      豁眉把肥皂在树皮上擦了两下,留下一道浅白痕迹。它看看痕迹,又看看手里的东西,忽然来了兴趣,换一处继续画。没多久,横枝上便多出三道歪斜的白印。

      “它拿我们的肥皂写账呢。”林砚提着水回来。

      “你还看热闹。”陈鹤指着床下,“箱子让它开了。”

      林砚先去看木箱。盖上的石头只被推开一角,绳结本身没有解,套在箱角的绳圈却被挑了出来。豁眉昨日隔着通风缝看了他们半天,记住的不是结怎么打,而是人每次从哪里把绳褪下去。

      树上传来一声短叫。

      肥皂掉了下来。

      陈鹤向前一扑,肥皂擦过他的手,落进灶边的积水。他刚把东西捞起来,一枚硬果壳又砸在他肩上。豁眉蹲在树枝上舔手,嘴边还沾着一点白沫,神情颇为恼火,仿佛肥皂难吃也是人类有意骗它。

      丢掉的肥皂沾满泥沙,边角还多了两排牙印。林砚削去最脏的一层,用煮过的水冲净,剩下的仍能洗衣服和锅;清理伤口则改用那一小块一直封在药箱里的。

      结果不算好,也不算全坏。至少他们知道,压石头和绕绳都挡不住一只肯花时间观察的猴子。

      林砚把箱盖拆下来,在两侧各钉一只从船舱门上卸来的旧铁环。绳先穿左环,再从箱底绕过,最后穿进右环,以一根木销别住。开箱时要一手压住盖,一手抽销,随后把绳往相反方向送;只挑开其中一处,箱盖仍抬不起来。

      陈鹤试了两次:“我都觉得麻烦。”

      “觉得麻烦才会每次扣好。”

      “猴子若再学会呢?”

      “再改。”

      豁眉在树上看完了全部过程。林砚收起锤子时,它甚至换到更低的枝头,把一截枯藤从枝杈下面抽出来,再重新塞回去。动作并不准确,架势却很像方才穿绳的林砚。

      陈鹤沉默片刻:“它是在学你?”

      “也可能是在笑我。”

      “那它学得很像。”

      箱子修好以后,早饭已经煳了一层底。两人仍把粥刮着吃完。肉罐头只剩四只,船饼虽重新烘干,也禁不起一日三顿地吃。海边能找到鱼蟹,却要等潮,连雨又会使近岸水浑。林砚不打算把下一顿饭全交给运气。

      他取下柴刀,带陈鹤往旧墙后面走。

      他们没有进密林,只沿旧营地留下的石槽和断柱搜索。有人住过的地方与真正的老林不同:树木长得同样密,地面却还留着不自然的平直边缘。几棵粗细相近的可可树隔着相仿的距离排开,树干上结着长圆果实;更远处,一圈芭蕉被倒木压得东歪西斜,宽叶全是雨水打出的裂口,根边却长出几株新蘖。

      这些不是雨林特意送给遇难者的食物。它们只是从前种在这里,照旧在无人照看的年月里开花、结果、倒伏,再从旧根旁重新长出来。

      林砚先看可可。

      他做过多年可可生意,认得熟果的颜色和手感。树上大部分果实皱缩发黑,靠外一枝却挂着一只黄里透红的熟果,果壳完整,没有虫孔。他用长杆抵住果柄,把果实接进帆布兜里,没有拿柴刀乱砍树干。

      陈鹤抱着果子掂了掂:“这个能填肚子?”

      “外面的壳不能。里面白色的果肉可以吃,豆要发酵、晒干、烘过,不能当花生嚼。”

      “你收了这么多年可可,自己吃过里面吗?”

      “吃过一次。货主不舍得再给。”

      陈鹤看了看结着果的树,又看了看营地:“能不能把它挖到屋边?”

      “这棵已经结果,挖伤了根反而会死。要吃果子,我们走这一段路就是。”

      “那边的小芭蕉呢?”

      “新蘖可以带根分出来,长成结果也要等近一年。如今雨太密,挖回来泡烂,不如先让它们长在旧根旁。”

      眼前要找的是这几日能入口的东西,不是一棵几年后才结果的新树。可可地若还值得恢复,也该先照料这些活着的老树,清掉压枝的枯藤,等他们真正决定长住,再在阴处育苗补空缺。

      他们回到空地才把果壳敲开。里面的种子裹着乳白湿润的果肉,挤在一起,酸甜气味很快招来小虫。林砚先挑出发黑的一粒,又看了果壳内侧,确认没有霉烂,才拿一粒放进口中,只吮外层果肉,不咬里面的豆。

      陈鹤等他咽下去:“怎么样?”

      “酸。”

      “酸也算能吃?”

      “你可以继续吃船饼。”

      陈鹤立刻拿了一粒。果肉不厚,味道却清亮,先甜后酸,与他想象中的苦可可毫不相干。他含着种子吮了半天,舍不得太快吐出来。

      树上枝叶轻响。豁眉不知何时跟了过来,伏在低枝上盯着剖开的果壳。

      陈鹤把两半果壳往自己身边拖:“肥皂都给你吃了。”

      豁眉绕到另一根枝上。

      林砚没有喂它。可可树本来就是猴群活动范围的一部分,人不分给它,它也有自己的办法。豁眉等两人低头挑种子时突然跃下,抓住空果壳便跑。那半只壳里只黏着一点白瓤,它仍抱到树上仔细舔净,舔完又把壳扣在头顶,像戴了一顶过大的硬帽。

      壳沿遮住眼睛,它往前走了两步,一脚踩空,慌忙用尾巴和后腿勾住树枝。猴群顿时叫成一片。豁眉把果壳掀下来,先朝同伴龇牙,随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舔。

      陈鹤笑得险些把嘴里的种子咽下去。

      “它很要脸。”

      “所以你小声些。”

      一只可可果只能让嘴里有点滋味,不能替代一顿饭。两人把能确认的旧作物一处处记下。芭蕉丛有新叶,却没有成熟的果串;一棵倒伏的木瓜已经烂到只剩空皮,旁边倒长着几株幼苗。林砚认得木瓜,也认得芭蕉,但幼苗离结果都还远。他没有因为母株熟悉,就把周围形似的叶子一并当菜。

      陈鹤在石槽旁发现一丛叶片肥厚的矮草,问能不能煮。

      林砚看了半晌:“不认识。”

      “尝一点?”

      “不尝。”

      “鸟啄过。”

      “鸟能吃,不等于人能吃。”

      陈鹤用树枝在旁边插了个记号:“那先叫不能吃。”

      “是不知道能不能吃。”

      “名字太长。”

      他们最后带回去的只有可可果肉和两片从倒伏芭蕉上割下的宽叶。吮净果肉的种子放回原树下的腐叶间,并不指望它们长成果树;叶子不能入口,却可以铺在灶旁处理鱼,也能盖住刚翻的土,挡一阵直落的雨。

      真正要紧的仍是继续沿海滩和旧营地寻找现成食物。种子从落进土里到能填肚子,中间隔着多少场雨,谁也说不准;他们等的船也许明日就会从海湾外经过,林砚没有打算先在这里种出一座菜园。

      船上厨房原本有一袋煮豆,泡过海水的都已经丢掉,铁皮柜上层还剩小半罐。陈鹤取了一把准备煮晚饭,清洗时挑出十二粒饱满无虫眼的。林砚看了片刻,只留下九粒,把另外三粒倒回锅里。

      九粒豆不够两个人多吃一口,埋进土里却可能留下九株苗。船若很快来,他们不会为了等豆成熟留下;若一两个月仍无人发现这里,这点顺手做下的准备或许能接上一顿半顿。算不上靠种植活命,只是不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下一缕船烟上。

      旧墙外恰有一小块从前被人翻过的松土,不必砍树开地。林砚顺着地势划了两道浅沟,把中间的土拢高一掌,前后只用了半个时辰。陈鹤拿木片点出九处,每处按进一粒豆,又盖上一层薄薄的腐叶,免得直落的雨把泥冲开。

      “若全长出来呢?”

      “先活过这场雨再说。”

      “若一粒也不长?”

      “下次少煮九粒。”

      阿曼多留下的香草也从破碗移了出来。林砚没有把伤根埋得太深,只选床边排水快的一角,四周用碎石围住,防止雨水冲走泥。陈鹤把那只写过“不能吃”的树枝拔来,削掉旧字,重新写上“阿曼多”。

      当天夜里又下了两阵雨。林砚出去看过一次,小土畦两侧都在走水,中央没有积成泥塘。香草叶被打得贴在地上,根还牢牢埋着。

      新木箱也没有再开。

      豁眉来过。湿泥里留着它的手印,木销上有几道新鲜抓痕。它显然试过抽销,又试过从箱角挑绳,最后只从灶边拿走了一片沾着可可甜味的果壳。

      清早,陈鹤在树下找到那片空壳。壳面被啃得乱七八糟,中间还卡着一小块从别处弄来的蓝布。

      他把蓝布扯出来,看了半天:“它这是还账?”

      “先看看是不是我们的。”

      不是他们的。布边缝着陌生的白线,泡过雨,仍看得出是从一件衣物上撕下来的。

      林砚把蓝布洗净,挂到账簿旁边。它可能来自白鹭号,也可能来自海岸别处;至少说明豁眉的活动范围不止这一小块旧营地。

      陈鹤在当日账上写:肥皂失而复得,少了一角;可可果一只,豆九粒下地;又得蓝布一块,来历不明。

      写完,他把“得”涂掉,改成了“猴子拿来”。

      林砚没有纠正。

      床下的箱扣好好锁着,墙外埋豆的地方还只是一片深色的泥。明日照旧要去找鱼、找熟果,也要继续看海上有没有船。至于泥下那九粒豆,暂时只是一条不花多少力气留下的后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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