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 18 章 交换 ...
-
玛拉和迭戈下一次进湾时,船吃水明显深了一些。
船头压着一小串青芭蕉,陶罐里装玉米粉,芭蕉叶下面还裹着烟熏鱼、青柠和六根沾着湿土的木薯枝。最沉的是半筐刚挖出的木薯,褐色外皮还粘着红泥。
陈鹤看见食物,先咽了一下口水,随后才去接船绳。
玛拉没有把东西直接搬进营地。她在高于潮线的地方铺开一张旧席,把每一样分开放好,问林砚能拿什么交换。
林砚也带来了账簿。
沉船货物不是谁先捞到便归谁。他从已经清点出的东西里只挑林家商号自营的白布,又取出一包从破麻袋中重新晒干的盐。盐受过潮,卖相已经坏了,煮食仍能用。他自己的针线包里还有六枚缝针,工具箱则有两把同样大小的小锉,匀出一把不会影响两人的生活。
玛拉先看盐,再看白布。她没有因为对面的人遇难便少要,也没有趁他们缺食物抬价。两人按她家平日同沿岸船只交换的分量来算:三尺白布、一小罐盐和一把锉,换木薯、玉米粉、烟熏鱼、青柠与那串芭蕉。六枚针只换六根木薯枝,谁也没有把枝条算成已经长成的粮食。
陈鹤在旁边记得很认真,还给每样货注明去处。
迭戈瞥见账簿:“一根木头也记?”
“一根能长出许多木薯的木头,当然要记。”
“也可能一根都不长。”
“那就记没长。”
两个人很快在记账这件事上互相看不顺眼。
交换完,玛拉才拿起一只木薯。她用刀切掉两端,露出雪白的肉,又削下一条厚皮。
“这是我家种的甜木薯,认准这几根。外皮削净,切开以后煮熟,水倒掉再吃。林里自己长的、别人地里看不出品种的,都别照着它试。”
“苦的不能这样煮?”林砚问。
“苦的要磨、泡,还要用我们熟悉的法子处理。光尝一口苦不苦,也未必分得准。”
陈鹤原本已经把一块生木薯拿到鼻下,听见后默默放回席上。
林砚在沿岸市场见过木薯,知道这种根茎不能凭外貌随便入口,却没在产地亲手处理过。玛拉削皮时,他看清刀要下到哪里;煮第一锅时,他也按她说的把水倒进远离饮水槽和菜地的下游土坑,没有拿去煮第二样东西。
煮透的木薯松软洁白,掰开时冒着热气。陈鹤把烟熏鱼撕成细肉,同玉米粉煮成咸粥,最后放进几块木薯。青柠只挤了半只,酸味便把连日不散的烟熏气提亮了。
四个人围着一只锅吃饭。迭戈起初嫌陈鹤的玉米粥太稠,吃到第二碗便不说了;陈鹤也没提他方才已经把锅底刮得发响。
饭后,林砚把写好的信和一页名单交给玛拉。信封外只写阿方索·莫拉及林家商号的名字,里面请收到信的人立即向蓬塔雷纳斯报平安,并派能够安全载人的船来。另一页列着失踪者,方便沿岸辨认。
“我父亲后日去湾东。”玛拉说,“他可以把信交给认识阿方索的人。之后到谁手里、几日能送到,我不能替他们保证。”
“送出去就好。”
林砚把应付的报酬也记进账里。玛拉看见,没有阻止。
那六根木薯枝还躺在湿席上。林砚原本没打算为了半个月后的粮食费力,更何况木薯真正形成能吃的块根,远不止半个月。可枝条已经剪下,留在席上只会干死。
他在旧营地曾经翻种过的空地边挖了六个浅穴,没有再砍林,只将木薯枝斜插进松土。三根种在排水较好的高处,三根离旧墙远些,免得一场积水全部毁掉。
陈鹤问:“等它们长出木薯,我们早回家了吧?”
“可能。”
“那还种?”
“埋进去只用半个时辰。船若迟迟不来,它们算一份保险;船若来了,活下来的枝条也不会追着我们讨工钱。”
玛拉听见,告诉他木薯枝最怕刚种下便泡烂,也怕嫩叶长出后被切叶蚁盯上。林砚在账簿上把这两件事写到同一行。
黄昏前,船带着信离开。营地少了一段白布、一罐盐和一把锉,多了够吃数日的淀粉、鱼、玉米粉,以及六根暂时不能填肚子的枝条。
当天晚饭,他们把剩下的熟木薯切片,用罐头里刮下的一点油煎出焦边。豁眉闻到香气,在树上来回换了三次位置,最终也没等到有人分给它。
林砚把食物箱扣好时,陈鹤正在账上写最后一句:信已离港。
这四个字比今日换来的所有食物都轻,却让两个人睡前又看了好几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