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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玛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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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在北坡留下青柠的少年回家以后,把搪瓷片上的求救字样告诉了姐姐。三天后,玛拉出海收鱼篓,特意从鹭湾外侧经过。她没有进湾,只想先看看弟弟遇见的究竟是不是遇难者。
那天上午海面出现一条真正的小船。林砚用海图册看了两遍,确认灰褐色船身会随浪改变角度,船上还有人影,才让陈鹤点火。
湿叶压上三处火堆,白烟很快升起。小船原本贴着外海向北,船上的玛拉看见三股分开的烟,才转向海湾。
“看见了。”陈鹤说。
他抓着白布站在坡顶,声音比布还抖。
船没有直接冲滩。它先沿海湾外绕了一圈,避开白鹭号散落的礁区,随后从北侧较平的水面进入。掌船的是一个女人,船尾还堆着鱼篓、空陶罐和两捆宽叶。她用短桨控制方向,另一只手始终放在腰间柴刀附近。
林砚让陈鹤留在能被看见的地方,自己空着双手走到潮线上。
小船停在离岸十几步的浅水。
女人先用西班牙语问:“你点的烟?”
“是我,白鹭号的幸存者。”
“几个人?”
“岸上两个。”
她仍停在浅水里:“船在哪里?”
林砚指向海湾南侧的残骸。两截木船已被雨和浪磨得难辨原形,船头那只白鸟却还剩半边。
女人看了许久,才把船划进更浅处。她跳下水,自己拖船上岸,没有接受林砚伸出的手。
“玛拉·索托。”她报了名字,“我家在北边河口内侧。前几日是谁把布挂在坡上?”
“我们。有人解下来,又留了青柠。”
“我弟弟第一次看见烟堆,以为伐木的人回来了,才把布解下。第二天他发现布又挂了起来,也看见了你们留的字。青柠是他放的,算是告诉你们:留言有人看见了。他不敢一个人来找你们,回去告诉了我。”
这解释了草鞋印和那枚青柠。此前来过两次的都是玛拉的弟弟;玛拉只听过他的转述,直到今日才第一次见到他们。她的目光从林砚移到陈鹤,再移向营地方向。
“船上多少人?”
“离港二十一人。三人乘小艇离船,岸上两人,发现遗体一具,其余失踪。”
“谁的货?”
“有林家商号押运的,也有沿岸商铺和乘客的。货单还在,能辨认的都记着。”
“你们捡上岸的东西呢?”
“一部分在旧营地,一部分沾油,封在裸岩上。”
玛拉听见“旧营地”,眉头动了一下:“谁让你们住那里?”
“海难以后没人可问。我们用了原来的石墙,没有继续砍林。若那里有人主张使用权,我会同他谈。”
玛拉脸色稍缓,仍未表示信任。
她跟两人去看营地。
一路上,玛拉先看到北坡的三堆信号柴,又看到潮线上分类堆放的油木。经过南侧高地时,她停在新坟前,默默读完了搪瓷片上的字。
旧墙后比她预想中整齐。帆布棚低矮,床架抬离湿地,食物箱扣着复杂的绳锁,三株豆苗歪歪斜斜立在网内。阿曼多的香草盆摆在屋檐下,叶尖刚长出一点新绿。
豁眉蹲在树上观察陌生人。
玛拉抬头:“这只猴子跟着你们?”
“它跟着食物箱。”陈鹤说。
豁眉像是听见有人谈论自己,立刻跳到更低的枝头。玛拉从腰间小袋取出一枚干硬果核,在掌心抛了一下。豁眉的目光跟着上下移动,却没有下树。
“胆子不小。”玛拉把果核收回去,“还没胆大到犯蠢。”
陈鹤对这个评价很满意,仿佛夸的是他认识的朋友。
玛拉检查了小泉和旧石槽。看到1898年的水渠刻记时,她没有惊讶,只问:“你们见过这里的Silvano?”
“见过。”林砚说,“石板上写着这个名字,他说以前的人也这样叫。”
“他来旧墙做什么?”
“让我们把船里漏出的黑水清掉。”
“你们清了?”
“能找到的油木和泥都收在裸岩上。还有一些进了水,只能继续找。”
玛拉用手指在胸前迅速画了一个十字,随即放下。她看了一眼通往裂谷的石槽:“那就继续清。别在林里烧那些木头,也别去砍出水口附近的根。”
“他会伤人?”陈鹤问。
“我不知道。”玛拉说,“老人只说,水没坏的时候,他很少管岸上住着谁。”
这算不上友善,却印证了林砚昨夜的判断:他们与Silvano暂时相安,并不是因为对方天然亲近人类,而是双方都离不开这条水。至于留下干柴,或许也是为了让他们不再从沾油的潮线上捡木头烧。
回到旧墙,陈鹤煮了一壶水。林砚拿出人员名册、货单残页和何塞随身物品的记录,让玛拉看。她识字不快,每一页都读得很仔细,尤其看了小艇离船三人的名字。
“北边没有见过他们。”她说,“风后有碎木,也有人捡到布和一只箱子。没有活人上我家的河口。”
陈鹤握着杯子:“你能带我们去有人的地方吗?”
“今日不能。我的船装不下两个人和这些东西,下午外海浪会起来。”
“我们不带东西。”
“你头上的伤还没好,他走路也偏。河口进去还要换路。”
陈鹤还想争,林砚先问:“最近能送信的船什么时候经过?”
“不定。有人往北送可可时会靠岸,我父亲也可能去湾东。我要先回去告诉家里这里有谁。”
“能否带一页名单?”
玛拉没有马上答应。她看着名册:“若你说的是假的,我替你送信,便把麻烦带回家。”
“可以抄一封不写你家位置的。你交给认识林家商号的人,或者带到任何能发电报的港口。报酬等我回去付。”
“我不认识林家。”
“阿方索·莫拉认识。”
玛拉第一次真正露出意外:“你认识阿方索?”
“做过两次生意。他的船给蓬塔雷纳斯带椰干和可可。”
沿岸商业关系终于提供了一点比陌生人口头保证更有用的凭据。玛拉仍没有收信,只说下次来时再谈。
临走前,她指出泉边一片被陈鹤称作“不知道能不能吃”的肥厚矮草。
“别吃这个。”
“有毒?”陈鹤问。
“吃了嘴会麻,汁碰到眼睛也难受。”
陈鹤回屋取出那根旧木牌,把“不知道能不能吃”改成了“不能吃”。这一次名字终于不长。
玛拉把小船推回水里。林砚问她何时再来。
“雨和海答应的时候。”
这个回答很像拉斐尔会说的话,也同Silvano那些不肯给日期的回答有些相似。生活在这片海岸的人,似乎都不愿替天气作保证。
船划出海湾以前,玛拉回头看了一次信号坡。她抬起桨,示意自己知道那里有人。
陈鹤一直站在水边,直到船身绕过岬角。
“她会回来吗?”
“她的鱼篓还要用这条海岸。”林砚说,“而且她问了货。”
“你怎么只记得货?”
“会问归属的人,比一见面便说什么都送给我们的人可靠。”
当天傍晚,林砚照旧去北坡翻晒信号柴。消息尚未离开海湾,救援也没有确定日期。
不过账簿里第一次有了一个能够走出这片海岸的名字:玛拉·索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