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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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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Silvano又出现在旧墙后。
他顺着石槽的方向移向取水处。垂地的长布只在草叶上轻轻擦过,身体几乎没有上下起伏,湿泥、树根和石坎在他脚下仿佛没有分别。他俯身闻了闻水,又移到裸岩旁查看装着油木的铁皮箱。他是来检查黑水有没有被重新丢回溪里,并非来做客。陈鹤正在补裤脚,针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试着叫:“Silvano?”
对方看向他。
“看来能叫。”陈鹤小声对林砚说。
Silvano没有进棚。他沿旧石槽移向溪边,把几块先前漏捡的油布从草根下抽出来。那些布被泥压住,只露出一点黑边。林砚拿铁钳接手,Silvano却已经抓住另一端。
“放下。”林砚说,“上面有油。”
“我知道。”
“知道还用手?”
Silvano低头看自己的手,似乎没明白皮肤为什么需要躲开这种东西。
两人把油布拖向裸岩。经过一截断铁皮时,布上的铜丝忽然绷紧,锋利的断口钩住Silvano前臂的长布,猛地划开一道口子。
林砚只看见湿布裂开,不知道里面是否也被割伤,立即扣住Silvano露在布外的手腕,将他拉离铁片。
触手一片湿冷。
那不是一个人在雨里淋久后仅仅发凉的皮肤,更像溪边被水浸透的石头,温度从表面一直冷进去。Silvano的手指仍能自如弯曲,身体也没有发抖,仿佛这样的低温对他才是寻常。
林砚很快松开手。他没有把这份异样说破,只先记了下来。
“疼吗?”林砚问。
“这里断了。”
“我问疼不疼。”
Silvano想了想:“不喜欢。”
林砚一时分不清,是Silvano不知道怎样说“疼”,还是两个人对疼痛的理解根本不同。
陈鹤站在旧墙边,针还捏在手里:“哥。”
“去拿干净布。不要拿药箱里的纱布。”
林砚想掀开裂口检查,Silvano却把手臂往回收了一下。伤处藏在层层湿布下面,深浅都看不清,贸然倒酒精、碘酒或者动针反而可能造成新的损害。林砚只用煮过后晾凉的水冲掉破口周围的油污,再从外面松松包上一层干净旧布,避免裂处继续蹭到泥土。
Silvano全程看着他打结。
“你不用这个。”他说。
“脏东西别再进去。觉得更坏就拆掉。”
“会合起来。”
“多久?”
“下雨以后。”
陈鹤终于放下针:“你到底是什么?”
Silvano看向林后连在一起的树根:“我在这里长。”
“人不会从地里长。”
“你不是我。”
陈鹤的手在膝上收紧,缝衣针几乎扎进掌心。他往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到旧墙才停住。
他从小听过太多互不相干的说法。教堂里的人讲上帝与魔鬼,码头上的水手讲藏在夜路上的女巫、把孩子引进林子的矮灵;华人家里的老人又说,山木活得久了,也可能生出不能随便招惹的东西。那些故事从前只在夜里吓人,如今却有一个会说话、会受伤、从地里生长的东西站在眼前,哪一种都像,哪一种又都对不上。
Silvano看着他。陈鹤把针放回药箱,尽量没有露出想逃的样子:“你会伤人吗?”
“你们带来的黑水在伤这里。”
他仍旧没有正面回答。陈鹤的脸色更白,却没有再追问。对方曾带他们找到水,也比他们更早发现洪水;此刻转身跑开,除了把恐惧明明白白交出去,并不能让两个人更安全。
林砚看了一眼Silvano垂在身侧的手。此前的无脚印、近乎平移的动作和夜里出现都可以勉强解释成光线不好;那截与雨水相差无几的手腕,却是他实实在在碰到的。
Silvano对那条船的敌意清清楚楚,暂时却只落在黑水、断木和松动的根上。林砚愿意清理,他便容许林砚靠近水源;这不是信任,只是一件尚未做完的事让双方站到了一处。至于布片下面究竟伤成什么样、他的身体为什么没有活人的温度,林砚暂时得不到答案。
Silvano忽然抬头:“上面水多了。”
“裂谷?”
“更上面。会下来。”
他先指了指裸岩上的铁皮箱:“黑水会回去。”
海湾上方的天仍亮,只有山脊后积着一层深灰云。林砚明白Silvano担心洪水把油木重新卷进水道,转身便让陈鹤收东西。
药箱、名册和干粮先抬上床架;火种装进带盖铁盒;铁皮箱从旧水槽旁挪到裸岩高处。豆苗带不走,林砚把防护网的下沿松开,让积水能够穿过去。
陈鹤一边搬一边问:“要涨到哪里?”
Silvano指向旧墙第三层石缝。
“这么高?”
“这次不到。”
“那你指它做什么?”
“以前到过。”
林砚顺着石缝看见一条深色沉积线。那不是今日才有的痕迹。旧营地选在高地,仍不代表永远不会进水。
第一股水在半个时辰后冲进石槽。它先带来枯叶,随后推着细枝和黄泥越过槽沿。屋前排水沟很快满了,幸好两人前几日反复疏通过,水沿棚侧绕向下坡,没有直接灌进睡处。
三株豆苗全伏在雨里。
陈鹤想出去扶,被林砚拦住。此时跨过急流只为三株豆,不值得。
Silvano停在墙外,雨水顺脸颊和手臂流下。外层包扎布很快湿透,紧贴在原来的破口上,却始终没有洇出血色。他也没有躲雨,只垂着受伤的手臂,像在等待里面自行发生什么变化。
“进来。”林砚说。
Silvano看了看帆布屋顶。
“外面有水。”
“里面也漏。”陈鹤说,“不耽误你淋。”
Silvano移进屋檐下。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进入两个人住的地方。他没有碰床和食物箱,只在靠近排水沟的一角收拢长布,身体随之低下去,成了近似蹲坐的姿势。湿发在地上积出一小摊水。陈鹤把烧火棍留在伸手可及的地方,目光跟着Silvano动了两次,又强迫自己低头添炭。
雨持续到天黑。水最高漫过第一层墙石,离床架还远。火熄了一次,林砚用铁盒里的炭重新引燃。晚饭是冷船饼和半罐炼乳,Silvano没有吃,只看两个人把同样的东西一口口咽下去。
“你不饿?”陈鹤问。
“不。”
“那你靠什么活?”
Silvano把没有受伤的手放到湿地上:“这里。”
夜里水退下去,Silvano便沿着仍在淌水的石槽移入林中。林砚替他缠上的布落在墙边,里面没有血,只有一点很淡的草木气味。至于长布下面的伤口是否真的合上了,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见。
三株豆苗倒了两株,根仍在土里。林砚扶起以后,陈鹤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问:“他会不会也像豆一样,断了再长?”
“不知道。”
“你拉他的时候,摸着像人吗?”
“太凉了。”林砚说,“像他原本就同雨水一个温度。”
陈鹤把防护网重新插好,又用力按了按周围的土。他一直等到林间再也听不见石槽里的水声,才低声问:“他不是人,对不对?”
“不像。”
“那他是什么?女巫不是他这样,林子里的矮灵也不长这么高。伯母以前说老树成精,不能在树下乱许愿,也不能对着它骂。可他又不完全是树。”
“现在定不了。”林砚说,“我们只知道他会说话,认得旧水槽,在意水和树根,身上没有活人的温度。别的都是猜。”
“那些故事总有规矩。有人怕十字,有人怕火,有人会把人引进林里,再也找不回来。万一猜错了呢?”
“所以不按故事猜。”
林砚上一世出任务时,见过人在黑暗里把树影认成埋伏,也见过有人因为过分相信经验,忽略眼前真正留下的痕迹。害怕并不可耻,拿未经证实的东西替自己做决定才危险。
他把两株豆苗分别绑在细枝上:“先看他做过什么。他发现水里有油,告诉了我们;他带我去过水源,刚才又提前说山水会下来。洪水进屋时,他有机会伤我们,没有动手。”
“也可能他只是顾着水。”
“对。”林砚看了陈鹤一眼,“不能因为受了恩惠,就认定他喜欢我们。他帮的是水和这片林子,我们正好也靠那处水活着。”
陈鹤蹲在泥里,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他会不会害我们?”
“不知道。我们把黑水带进来,砍过木头,也碰了他的水渠。他若把这些看得比人命重,就有同我们翻脸的理由。”
“你还打算让他来?”
“这里未必是岛,可我们现在没有船,也不知道路。水源、山洪和林里的路,他比我们清楚。把一个能说话、暂时愿意提醒我们的邻居赶走,不会让处境更好。”
陈鹤抬头:“邻居?”
“先这么算。不是救命神,也不当妖怪赶。”
这个说法既不神圣,也不亲近,陈鹤听着反而踏实了一点。他掰着沾泥的手指数:“以后不单独跟他进深林,不让他碰药箱和枪;他说的话不能全信,我们答应清黑水的事也不能反悔。”
“再加一条。”林砚说,“害怕可以,别先动手。他若真想伤人,我们再按他做的事应对。”
“你不怕他?”
“怕。”林砚把最后一根细枝插稳,“冷成那样的东西坐在床边看我吃饭,我又不是没知觉。只是怕也得把明天的水烧开,把屋子收好。”
陈鹤终于笑了一下,笑意很短。他回屋以后,把柴刀挪到自己铺边,又给Silvano用过的墙角留出一块空地。两件事并不矛盾:下次那东西再来,他们仍会同他说话;夜里睡觉,刀也仍要放在摸得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