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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silv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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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泉在第六天变浑了。
林砚提回来的第一壶水带着细沙,静置以后,壶底沉下一层浅褐色泥。雨水桶还够两个人用一天,他没有急着从浑水里取上层煮喝,而是沿旧石槽往更高处查。
陈鹤要一起去。
“你守信号火。”林砚说,“那个人若再来,至少营地有人。”
“你上次答应进林子叫我。”
“我每走一段便留记号,日头偏过这棵树还没回来,你再沿记号找。”
陈鹤不满意,却也知道两个人同时离开,来人可能只看见一座空棚。他把短绳、半壶水和柴刀塞给林砚,又在账簿上记下出发时辰。
旧水槽上游渐渐收窄,石块上的人工凿痕时有时无。藤根从缝中挤出来,把部分石槽抬得歪斜。林砚只清理挡路的枯枝,没有沿途砍藤。
走出约半个时辰,地势突然断开。
前方是一道不宽的石灰岩裂谷,水从岩壁底部渗出,沿石间低处汇成细流。几块新塌的土堵住出水口,泉水便从另一侧绕行,带走大量泥沙。
陌生人站在裂谷里面。
他仍裹着那身分不清颜色的长布,下摆浸在浅流里,双腿和脚一点也没有露出来。长发贴在背上,苍白的手指正从水里捡出一块沾油的木片。林砚停在谷口,对方终于回过头,却没有让开通往出水口的路。
“北坡的布是你解开的?”
“不是。”
“青柠呢?”
“不是。”
回答很快,听起来不像故意隐瞒。林砚把这两件事暂时从他身上拿开。
“水为什么浑?”
陌生人指向塌土:“船里的黑水到了这里。根松了。”
林砚顺着他的手看见石面上的油光,才明白“黑水”指的是白鹭号机舱里泄出的柴油和润滑油。那块黑木片只有巴掌大,油污却已经顺水贴进石缝。它大概被潮水带进北面河口,又在涨水时绕入地下支流。海湾、河口和裂谷里的水并不按人眼看见的方向各走各的。
“是我们的船带来的。”林砚说,“我会清掉。”
“已经进了根。”
这句话像一笔冷冰冰的账,也像警告。陌生人看着他手里的柴刀,直到林砚戴上旧皮手套、取出油布袋和撬棍,才从出水口前退开。
林砚把木片装进油布袋,随后用撬棍疏开塌土,让水重新回到原来的浅沟。陌生人没有帮忙,只在一旁看,偶尔指出哪块石头下面仍有黑水的气味。
清出最后一段堵塞时,泥后露出一块竖立的石板。石板上有几行已经模糊的西班牙语,最清楚的一行是:Acequia de Silvano,1898。
西尔瓦诺的水渠。
林砚抹去字缝里的泥,念出那个词:“Silvano。”
陌生人抬眼,喉间很轻地应了一声。
“这个地方叫Silvano?”
陌生人没有回答。
林砚换了问法:“我该怎么称呼你?”
“他们叫我Silvano。”
“谁?”
“住在墙那里的人。”
“这是你的水渠?”
“水本来在。”
Silvano显然不是他真正的名字,更像旧营地的人给水渠、裂谷或者这个守着水的存在留下的称呼。至少下一次见面,林砚不必继续叫他“先生”或“那个人”。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
“林砚。”
“谁告诉你的?”
Silvano指向他别在腰间的木牌。那是去断船前写下姓名的牌子,后来林砚没有丢,改挂在随身小袋上。答案简单得叫人失望。
“另一个叫陈鹤。”Silvano又说。
“这个牌子上没写他。”
“你叫过。”
原来他曾在林外听见。
水色逐渐变清。林砚在裂谷边坐下歇脚,等细流彻底走清。脚踝的伤已经能走,爬湿坡仍会隐隐发疼。
Silvano看着油布袋:“船来了,你们会走?”
“会。”
“黑水也带走。”
“能收起来的都会带走。已经散进水里的,我会继续清。”
Silvano的目光落到林砚手上,似乎在判断这句话能不能相信。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要走,为什么还把木头立起来?”
“我们没有砍活树。棚子用的是倒下的枯木和船板。”
“为什么立起来?”
“船今日没来,今晚还是要住。”
Silvano似乎在想离开与搭棚为什么能同时成立。他蹲到水边,手指伸进浅流。水从指缝穿过去,几缕青灰色细丝从袖口下漂出来,贴上石面,很快又被水冲散。林砚只当是湿布上挂着的苔屑。
临走前,他装了一小壶重新澄清的泉水。Silvano忽然把壶按回去。
“等。”
片刻后,上游石缝冲出一阵更深的泥水,两只小蛙被水推下来,贴着石边爬走。若刚才装满,壶里又会全是沙。
等水第二次清下来,Silvano才松手。
他的掌心很凉,按过的铜壶柄却留着一小片湿润的绿色碎屑。林砚用布把它擦去。
陈鹤在营地外等得来回走。看见林砚一个人回来,他先看腿脚,再看水壶,最后才问:“找到什么?”
“塌土、油木,还有名字。”
“谁的名字?”
“Silvano。旧石板上这么写,他说以前的人这样叫。”
陈鹤重复两次,仍觉得拗口:“我能叫他西瓦吗?”
“你当面问。”
“他若说‘我在’呢?”
“那就当他没答应。”
当晚,泉水煮开以后没有泥味。陈鹤在水源图上补出裂谷,把那块1898年的石板也画了进去。
Silvano没有跟来。夜雨落下时,旧墙外只多了几道被水压弯的草,仍找不到人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