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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擢升 阶正四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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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长玉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
晚上,他亲手做了几样小菜。裴云昇回来时,也只是笑,大手摸着他的后颈:“不必如此辛劳。”
可想到水灾,言长玉便笑不出来,他知道这安民告示颁下去,南州怕是要乱了。
新皇刚登基,旧时的势力如百足之虫,赈灾向来是一块各方明争暗夺的肥肉。迁出富户,填己腹地,不过是浮于表面的算计。
不知会有多少暗流,想要借着这场水灾插手搅局。言长玉攥紧手心,他不想天灾成人祸,他不想看百姓深陷流离疾苦。
身侧的裴云昇却眉心舒展,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
“南州水灾。我想出任钦差,前往赈灾。”言长玉抬眼,语气坚定。
“南州偏远,你身子不好。”裴云昇神色如常,淡淡回绝。
言长玉深吸一口气,带着压抑的愠怒:“南州决堤,淹了五个县,十万生民,此乃千秋之罪!现在该疾驰南州治水安民,而不是玩弄你的权术!”
裴云昇缓缓放下碗筷,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他伸手捏住言长玉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
“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你有几分能耐,我还不知道吗?”
他语气微量,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你和宫里那些个腐儒,倒是能高山流水,曲高和寡。想求官职,不如同他们一样,去当太傅吧。”
言长玉扯住他的衣袖,字字咬牙:“百姓何辜!”
“言大人心怀百姓,梁国之幸。”
言长玉好像从来不知道裴云昇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将乾坤之于股掌把玩的摄政王。他何其精明,又何其寡情。人命于他,不过是可供取舍的筹码。
“水能载......”粗粝温热的手掌将未尽之语尽数堵回喉间。裴云昇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
“南州水灾皇帝的旨意不过是个幌子,我已安排了妥帖的人去处理。至于其他......”他的嗓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说完闭了闭眼,松开手,有些颓然的坐了回去,不再看言长玉一眼。
“明日开始,你便去宫中为皇帝讲学吧。”
自此一别,言长玉深居宫中,再与裴云昇见面已是一月之后。言长玉在宫里,关于南州水灾的事倒也没避着他。
钦差大臣雷厉风行,先是斩了三个南州官员,火速镇压暴乱,调兵重筑堤坝。灾民安置北坡,施粥放粮。桩桩件件,皆呈报至御前,看上去有条不紊。
这一道道看似体恤民情的政令,却让无论是是平民还是富户都对这位新皇心有愤懑。
无论是为稚帝择选师儒,还是纵容他颁布这些纸上谈兵的政令,步步皆是裴云昇的算计。他要将这位小皇帝,养成一只囚于金笼、供人观赏、任人操控的肥雀。
空有君名,无有君权。
小皇帝裴景宁眼底常年藏着怯懦。经一月朝夕相伴,言长玉已然看清,这位帝王资质平庸、心性软弱,全无杀伐决断之君威。
若只求苟全性命、安稳度日,如今的局面已是最好的模样。
可朝堂局势,一日三变,各方势力暗流翻涌、蓄势待发。无权无势、心性软弱的小皇帝,终会成为多方争斗之中,任人宰割的砧上鱼肉
裴云昇没再找过言长玉,有时在宫中匆匆擦肩,裴云昇也未分去一个眼神。
言长玉心想,这样也好。
小皇帝坐在桌案前,言长玉立在一旁,还有两人跪俯在下。
言长玉听得真切。此番南州水患,根源起于上游堤坝。先前有人上奏,欲炸开上游堤坝提前泄洪,可上游官员惜地惜民、拒不执行,致使下游水压暴涨,五县堤岸尽数崩塌。
另一人隶属户部,是林相一党。趁着大水冲毁良田,暗中低价强购民田,逼民改稻为桑。
就在二人互相攀扯推诿之际,裴云昇缓步入殿。内侍连忙搬来座椅,他安然落座,全然不理殿中争执,只淡淡问询织造总局事宜,随后便默然听着二人唇枪舌剑。
言长玉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满殿争辩拉扯,字字句句,皆是权责对错、党派纷争,算计着谁该获罪、谁该被斩、谁能脱身。
可无一人,为数万流离惨死的百姓说一句公道话。
这场清算,动不了林相与睿王这般根深蒂固的朝堂巨擘,两方推出的是中间骑墙之人。
一场水灾,成了铲除异党,或是投诚的筹码。
边关驻防需银,征战拓土需银,南方也需丝绸换银钱。
林相一党拿人命良田换丝绸银钱,赌的就是摄政王急需钱粮充盈国库。
南州的水退了,言长玉却觉得这宫里的水更让人窒息。
裴云昇在皇宫里也给他安排了地方去住,实则也是软禁宫中。
骤雨急至,园中花草木枝被打得乱颤。
言长玉站在檐下,瞧着暴雨如注,溅湿了袍角。
他又何尝不是裴云昇豢养的雀儿。在摄政王的羽翼下,纸上谈兵,何其好笑。
院墙外,一丛翠色被暴雨浇得狂乱,颤颤冒出墙头。言长玉盯了半晌,寻了个小锄头,冒着雨跑了出去。
宫人瞧见了,撑着伞追上去,言长玉一摆手,让他们都退下。
一锄一锄,雨水迷了眼,他抹了一把脸,继续挖。竹子亭亭笔直,竹鞭却盘踞虬结。他猛地挥锄,将错综的根系斩断。
他一手拖着细竹,一手拎着锄头,白色的衣衫早就被雨水和泥泞糊了满身,不停地往下淌着水。
在院中挖了一个深坑,将细竹移栽进去,盖好土。
斩断了错综的根系,这细竹还能否活下去。他仰头,任由雨水兜头浇下,能否活过这场雨,都未可知。
愿他重新生根。
第二日,雨小了,言长玉透过窗,看到那根细竹歪道在地,思忖片刻,他默默又去栽了一遍,埋得更深了些。
整理好仪容,他跟着下朝的裴景宁,再次拜见了裴云昇口中的“腐儒”老师,杨仲明杨太傅。
这些时日的相处,言长玉跟着杨太傅也学习了不少治论,但也都止于表浅,他能感觉到杨太傅未酬之意,只是迫于裴云昇,明哲保身罢了。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杨仲明时,他看着言长玉的文章,笑道,少年尚有凌云志。
裴景宁没学多久,便被宫人催着午膳。言长玉留下跟在杨仲明身后,杨仲明转过头,很是不解。
言长玉恭敬行了一礼:“太傅,学生少不经事,虽是入职翰林院,却依旧不懂得官场博弈,权力纵横,朝堂间各色人情往来,尚且分辨不清,也不通周旋制衡之法。”他深吸一口气,顿了顿,声音依旧清朗:“学生空怀匡扶正道之心,有志报国,却屡屡进退失据,徒有一腔热血,不知何处安放。求老师,不吝赐教。”
杨仲明一怔,他见过这位探花郎登科及第那日,红袍红花,高头大马,意气风发,在京城主干道上,夹道欢呼。他当时有心关注这位后生,却听说他和摄政王有些牵扯,且在翰林院当个编修也毫无成绩,当时便觉得这后生怕是心气不再,泯然众人了。再见便是月前,他整个人确实沉静了不少,甚至说有些木讷,只是偶尔还能从他的眼神里窥见当年骑马巡街的神采。
今日,见他谦卑恳切,眸中骄傲不再,满是悲戚和不甘。
悲戚什么呢?不甘什么呢?
是否和当时自己教导小皇帝一般,磨灭了心气。
“怀志是好事,可官场朝堂,不是单凭一腔热血便能行走的。”杨仲明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良久才缓缓抬眼,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老夫见过太多如你一般的年轻人,初入仕途,心怀苍生,满腔热血。只盼肃清寰途,海晏河清。可到后来,或是锐气磨尽,随波逐流,或是一念行差,身败名裂。”
杯盏轻搁在茶托上,发出一阵轻响。
“不懂权衡,不懂人心,纵有满服良策,也难以施展,反倒容易落成各方棋子。”
他听得明白,杨太傅是在告诉他此路凶险,此处水浑,初心不坚,便被侵染成各式丑态。
言长玉背脊挺直:“学生明白其中艰险,只是不愿就此缄默,坐视权臣擅政,祸乱朝纲,民生凋敝,生民受苦。”
太傅淡淡一笑,半是劝慰,半是提点:“想要扶正世道,先要保全自身。先学会在棋局之中立足,日后才有执子入局、拨乱反正的资格。你既诚心求教,老夫自会提点你几分,只是这条路,要你自己一步一步走。”
言长玉心中一松,深深揖下:“多谢太傅。”
太傅摆了摆手,话音放缓,暗藏深意:“只是老夫也要劝你一句,切莫将一身抱负,托付错了人。”
言长玉闻言,心口微沉,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学生谨记教诲。”
院中那杆竹子没再倒。
等言长玉想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近两个月没有见过裴云昇了。
这样也好,当时一心想离开裴云昇身边,如今这样不是得偿所愿吗。
杨太傅门生众多,他也常带着言长玉一起议事。后崇州知府贪墨一案,言长玉随太傅门生共同查办此案,言长玉调取历年账册,顺藤摸瓜,追查私盐商贩,期间被多方追堵,险象环生。最终,厘清上下勾连之弊,上疏善后之策,肃地方贪风,安黎民之计,立了头功。
经此一事,言长玉在朝堂上渐渐有了声望。裴景宁很高兴,他很喜欢言长玉,此番查案,也是小皇帝放人。
他问过皇叔,想给言长玉一个官做做,裴云昇疏懒地看了一眼裴景宁,亲自提笔写了任命诏书。
“翰林编修言长玉,才识端醇,持躬谨正,久居翰林,素有忧民之心。今擢尔为协理院事左佥都御史,阶正四品,隶都察院,掌纠察百官、参核奏章。尔当秉公持正,直言不讳,毋徇私、毋避势,毋得隐默,以负朕澄清吏治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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