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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罪我 知我罪我, ...

  •   剩下的两人商量了一会,王又之也走了。言长玉留在了偏房。

      自从裴云昇醒来,两个人那点本该执手相看泪眼的激情,似乎一下子消弭了。

      言长玉起身往里去,坐在床榻是对面。

      “裴云昇,你刚才的所作所为,太不像你了。”边说边蹙眉。

      裴云昇背对着言长玉,安静了好一会,才面无表情地坐起身。

      “......”裴云昇朝人看过去,深长的眸子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乱局当前,你我之前的......私情,都该放到一边。”言长玉也瞧着他,一字一句皆是真心,只有“私情”两个字,斟酌半天才堪堪说出口。

      裴云昇很少失态,但似乎每一次都和言长玉有关。只要他想,整个梁国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唯有一个言长玉,他捉不住,他控不住,还总能将他带的偏离轨道。他只当自己是不甘心,不甘心掌中之物不受控制,他以为一节一节打断他的傲骨,就能将人捏死。但是没有,言长玉的骨头,打断了还能再长出来,而且越来越硬。直到自己再没任何手段能叫他屈服,甚至自己在他面前都自惭形秽。
      方知,那不是不甘心。

      曾几何时,裴云昇也见过言长玉用过那双亮如秋水的眸子,温和地望向他。他许久未见过了,言长玉看向他的时候,是惊惧,更多的是一种平和。可他裴云昇最受不了这种平和,他不要言长玉对他无悲无喜。
      他不敢看言长玉的眼神,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悦,他知道在言长玉面前,国事高于私情。自己这番不合时宜的较劲,幼稚可笑又狭隘。一向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天之骄子,生下来便金尊玉贵,想要的东西就会有人谄媚地双手奉上。他此刻迫切地想知道言长玉心里是怎么想的,他想知道言长玉想要什么。

      痛苦和苦恼搅在一起,又酸又痛,薄唇动了动:“我知道,长玉,我好像真的变了。”

      言长玉愣住,看着裴云昇,他垂着头,头发散下来将半张脸遮去,只露出高挺的鼻尖和锋利的下颌,无端地,竟透出些许落寞和颓败。

      浅色的唇吐出一口气:“你当真要去剑州,见沈渡?”

      “是。”言长玉斩钉截铁,稍微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蛇雀’线索难得,我是为了梁国。”

      榻上那人微微仰头:“你掌握的线索,是不是不止武功路数相似这一条?应该还有别的吧,毕竟你们也、相处、了一段时间。”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两字一断,每说两个字都要缓缓。

      “是。”言长玉道,“他对我异常的执着,且感情很不一般,我不相信会有一个人坚持不懈地......对一个人好。”他遮掩下了沈渡刺他那一剑。

      裴云昇眼神扫过来,如有实质般,手捏的咯吱吱响:“异常、执着?确实可疑。坚持不懈地对你好,竟然都没打动你吗?”

      “打没打动我,你难道不知道?”言长玉清楚,自己地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报告给裴云昇,哪怕是在剑州那几年,身边的暗卫主子也依旧是裴云昇。

      “......”

      “我只是想说,西南未平,京中也有人在虎视眈眈。裴云昇,摄政王,你一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们的事,在这些面前,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裴云昇的眼睛通红,“言长玉,怎么就不值一提了?”

      言长玉皱眉,深吸一口气,觉得有点头疼,跟这人怎么都说不通,他从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人:“现在的你,真让我觉得陌生了。”

      “待西南事了,我可以就此‘死’在西南,我们——”

      言长玉倏地起身,往床榻前走了一步,目光坚定:“不可以。”

      裴云昇抬头。

      “裴云昇,不可以。梁国如今内忧外患,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若抽身隐退,梁国必乱,战火再起,百姓流离只是迟早的事。你身居高位,受万民供奉,自当担起山河重担。倘若你为一点私情,弃黎民百姓于不顾,你、我,万死难辞其咎。”

      裴云昇低笑,他那点私心在天人交战中占了上风。
      “你来西南,你不想我死,有没有一丝一毫,是因为你对我的——私情。”裴云昇生平头一回,如此直白地渴求一个答案。

      “有。”
      当然有,当然。言长玉,当然、当然不想他死,他口口声声让裴云昇摒弃私情的时候,也是在强迫自己摒弃私情。

      “今日我们便将话都说明。裴云昇,我感激你,也恨你,往事种种,我不愿再想起,西南事罢,待我回云州,你便将暗卫悉数召回,你我缘尽于此。”

      “和我在一起,就这么苦不堪言吗?”

      “是太累。”

      裴云昇闭着眼,眼尾猩红:“暗卫不在,我该如何知道你在哪,你过得如何。起码,让我有你的消息”他近乎哀求。

      “你治下的梁国,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那我便也是如此。”

      言长玉心中自有一番天地。
      此番奔赴西南平乱,不会有封赏,也不会青史留名,他心底却格外畅快。
      他终得施展平生所学,兑现治国安邦的抱负。在行署运筹谋划,于罗州针锋相对,这才是他该有的活法。
      每当案头堆满密函,他凝神推演局势之时,胸腔便翻涌着充盈的亢奋,浑身血液似在奔腾叫嚣,带来震颤般的充实。在这状态之下,早已无暇沉陷爱恨纠葛。
      方才见裴云昇为情爱失态,他心底还生出一丝愠意。裴云昇本就该立于云端,执掌山河,如今困于情爱的纷争,实在……小家子气。

      从今往后,他只愿国有明君贤臣,天下太平,百姓富足。再无战乱,再无他的用武之地。若可以,再为言家平反,天南海北,山高水阔,哪里都可以安身立命。
      他不能是祸国肇因,裴云昇不该是昏聩的君。
      他们都脱轨太久。

      风穿长廊,吹得窗纸簌簌轻响,二人相对,满室寂静,明明近在迟尺,彼此忧心,却又像隔着一整个乱世山河。

      裴云昇黑沉沉地眼珠缓缓地移向言长玉,轻扯唇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音信两绝?言长玉,我有的是手段将你绑在我身边。”

      “我知道。”言长玉有太多“把柄”,有家人,有李弄一家,有杨忠明,甚至樊钟……每一个都可以用来拿捏言长玉。

      言长玉那副从容的模样刺痛了裴云昇。

      除了暴力,还有什么能留住言长玉?

      裴云昇败了,他忽然有些偏执地想,若他能和言长玉有个孩子就好了,血脉相牵,总好过一丝捉摸不透的情谊。他要和言长玉的血相融,只有这样,他才能安心。

      “明日我便出发回剑州,沈渡身份未明,他若真是蛇,我们在此地的动作想必也惊动了他,他恐怕不会乖乖现身。”言长玉调整情绪,转开话题,神色冷静。

      裴云昇道:“我将贴身暗卫点给你,一同去剑州。你…自保为上,勿轻易涉险。”

      言长玉言长玉颔首应下,不再推辞,多费口舌。

      话都说完了,言长玉该走了,脚步却停住,两人默契地不言语。小院寒风骤起,肆虐怒吼,屋内炭盆烧的暖烘烘地。也许是两人最后一次面对面谈心

      “裴云昇。”言长玉率先开口,“如今皇帝,天资一般,又被圈养惯了,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他挑不起梁国重担。”
      裴云昇眼睛抬了一瞬,唇角勾起,又恢复了往日大权在握的倨傲模样:“不是有杨仲明吗?你还信不过你的恩师?”

      言长玉皱眉,他想起御书房里,裴景宁时常哭着对言长玉说:“老师,那些山一样的奏折,写的都是晦涩难懂的文字,我真的不懂,我也真的学不会。”
      “老师,我只想和母妃去到我们的封地,我的皇叔们,每一个都比我厉害,他们更合适坐在这里。”
      “没有人问过我要不要坐在这,我很害怕,有一天叔叔们的刀会看向我,我怕疼。”
      “老师,带我离开皇宫好不好,我不想当皇帝。杨太傅逼我林相也逼我,他们好可怕,我害怕。”
      “老师,那把龙椅好大好空,我坐在上面,左右都没有依靠。”

      裴景宁长高了许多,杨仲明常坐在一旁,看着他批奏折,裴景明脸色不太好,总带着疲惫。
      每次言长玉来,少年抬头,眼中一瞬而过的希冀又很快暗淡下去
      杨仲明大声呵斥裴景宁,裴景宁手便抖一下。
      言长玉于心不忍,小声对杨仲明道:“老师,是否把陛下逼太紧了,他还只是孩子。”
      杨仲明中气十足:“孩子?他是帝王!”
      裴景宁手抖脸白。
      杨仲明也常斥责裴,批的一塌糊涂。
      小皇帝只是一味地低头认错。

      言长玉有时见到,心下不忍,便拿过奏折看了下,指出其中一部分写得不错,很有见解。
      杨仲明却斥道,不过一般,又斥责言长玉这样只会阻碍帝王的成长。
      言长玉说:“老师,你对陛下实在太过苛责。”
      杨仲明却发了怒,直道言长玉与摄政王厮混久了,便忘记自己的初心了吗!

      言长玉瞪大了双眼,不敢想此话竟是从老师嘴里说出。愣怔了半晌,眼眶泛酸,喉头哽咽,半晌才道:“我从未忘,倒是老师你,言语行事是否太过激了些。”

      杨仲明一时口不择言,话出口也后悔了,声音低了下来,叹息一般:“他天资一般,若没有我时刻督促教导,这江山的担子谁敢交付给如此稚儿。”
      裴景宁白了小脸。
      杨仲明见他窝囊的样子,气又上了头,调头对着言长玉:“我曾经见过你眼中的火光,我以为你会坚定地为国为民走下去!受你的鼓舞,我才再入仕,将一颗心都为国为民!而你呢!”
      言长玉头痛欲裂:“老师!我们出去说!”

      “有什么话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
      言长玉道:“老师!长玉,从未丢过初心。”

      ……

      见言长玉不说话,裴云昇又说:“莫不是杨仲明想挟幼主以令天下?”
      言长玉皱眉:“老师绝无此意。”
      “老师只是想实现他的理想。”
      裴云昇冷嗤:“世人不那么以为,史书也不会。”
      言长玉心情不佳:“这难道不是你一手促成的?杨太傅,林相,睿王,都是你一手养起来的虎。”
      裴云昇却笑了两声:“你不明白吗,梁国积弊已久,不将矛盾放大,如何连根拔起。”
      言长玉隐隐察觉到裴云昇想做什么:“这会伤筋动骨,元气大伤,境外虎视眈眈,生怕梁国不乱。”
      裴云昇抬起下巴:“我如何不懂,这些年我多方制衡与培养,想的是能将国之蛀虫一一铲除,你愿不愿意同我赌一回?”
      言长玉看了他一会,面色微冷:“拿万民性命作赌?我做不到。”
      裴云昇眯起眼睛看他,像只狡猾神秘的狐狸:“知我罪我,皆付青史。”

      言长玉被他的逻辑绕得头痛,便又绕了回去,问他:“蛀虫?那杨太傅也是蛀虫吗?”

      裴云昇:“迂腐之虫。”
      “林如许呢?”
      “贪渎之虫。”
      “睿王?”

      “暴虐之虫”
      “那你呢?裴云昇?”
      “我?”裴云昇语气带笑,缓缓吐出四个字,“弄权之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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