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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贞元 手背微凉, ...

  •   此去剑州,暗卫隐在四周,言长玉一人一骑,没了来时的急迫慌乱,反而心中沉静。
      只是连日骑马,大腿擦伤还没好,此行便慢了些。

      到了剑州,街道冷清,北上的人家未必还会再回来,守家的人惶惶不可终日。
      灰蒙的天色下,一人绿衣白裘,驻足良久。天光暗淡,他墨眉两道,垂目敛眸,黑发擦过薄红的唇,素净清隽。他在城中转了一圈,最后登临城楼,从怀中掏出信号筒,朝天射去。一声炸响,手中的信号筒瞬间灼热烫手,言长玉的手指红了一片,烫出了两个水泡。

      他低头吹了吹,针扎般的痛感让他不由得皱眉嘶了一声。随后想到来剑州前,裴云昇给自己备了几个小瓶药膏,其中便有烫伤膏。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

      言长玉摸出药瓶,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他太过专注,以至于远处多了一个白色的身影也没察觉。

      他擦完药,指间依旧痛痒。

      “阿玉。”远处的白色影子出了声,却在原地没动。言长玉循声望去,远远看见沈渡,一身白衣,墨发高束,本该是少年意气模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相隔薄薄灰雾,沈渡竟有些哀伤颓靡。
      “阿玉,你唤我过来,却将我晾在一旁。”沈渡语气勉强带上几分撒娇的味道。

      言长玉刚迈出一步,沈渡便像瞬间被注入了灵魂一样,朝人大步奔来,停在两步远时,忽然停下,他面上的带着一如从前爽朗的笑,却掩不住眉间的疲倦。

      言长玉看着他,心里思绪翻涌,寒风乍起,此处不是交谈的好地方,两个人却都不想挪动。
      都在迎着最后的审判。

      言长玉动了动嘴唇,白的的雾气从唇间溢出:“沈渡,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渡脸上笑容一顿,随即又将嘴角扯得更大,似乎这样笑容就更灿烂,可他眼眶却被风吹得泛红,颤着吸了几口气,声音才冒出来:“阿玉,你在心里已经给我判了刑了,不是吗?”

      言长玉抿着唇,不说话,目光移向一旁。

      沈渡搓了搓手,轻轻捧住言长玉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多看看我吧,阿玉。”沈渡声音颤抖的有些狼狈。
      言长玉拂开他的手,那阵冰凉的触感冷得他一哆嗦:“我想听你说。”

      “我说。”他扯着嘴角,还想维持一贯的笑容,总是失败,仿佛是在和什么做拉锯战一样,总是笑不出来,他捂着胸口,面色难看地看着言长玉的眼睛,“我……我……”

      “你是‘蛇’,对吗?”

      “阿玉,我从小就接受各种训练,十三岁便开始执行任务,完成过三十六项任务,手上沾满了梁国人的鲜血。”寒风呼啸,将他额前碎发吹乱,灰黑的眸子宛若死水。

      言长玉良久地站着,他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

      “为什么是剑州?剑州偏远贫瘠,有什么是值得你们甘国放‘蛇’进来的?”

      “不是非要剑州。”他在两步外,穿着单薄白衣,整个人被风吹得凌乱破碎,“是你在哪,我便在哪。”

      言长玉有一瞬的失神,他有些听不懂了。

      “组织召回了我无数次,我的脚还是不听使唤地跟着你走。阿玉,我一直跟着你。”他眼睛亮了起来,“我见到阿玉意气风发的样子了,你还敢只身入辛乌古的营寨,我心里就在想,天啊,阿玉就该这么活,你好像天生属于那个位置。”

      言长玉闻言心中却是一冷,沈渡是一直跟着自己,身边的暗卫密探却没有发现,但凡他向甘国传去一星半点的消息,西南便不会这么顺利安定下来。他看向沈渡的眼神里满是后怕。

      另外,沈渡却是是甘国间谍,此番他主动现身,意欲何为?

      沈渡:“我说过不会让你讨厌我,好像根本做不到。”沈渡是最好的刺客,最锋利的剑,他自记事以来,便在组织的暗牢里,不见天日地活。学习武功,学习拿捏人心,学习怎么让目标爱上自己。可是,他却不知道什么是爱。他只知道,爱这个东西,能让人心甘情愿听他的话,为他做事,甚至为他去死。
      他没有心。
      但是他的剑偏了半寸。

      “对不住,那一剑很疼吧。”沈渡再也笑不出,满脸的苦将脸上的颜色吞尽,只剩惨白。

      “其实我若是没偏那半寸,如今我应该会好好活着。”

      言长玉道:“没有我,还会有别人。”
      “裴云昇吗?”
      “……”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和他,还有很多能人志士。”言长玉道。
      只不过我坐井观天,只看的见他。言长玉忽然这么想。

      痛苦终于决堤,沈渡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声音又高又急:“阿玉,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我不是‘蛇’,该多好。‘蛇’被发现就要当即自尽,可是我贪心,我想多看看你……你在绥州你在罗州你在沐州,那都是我没见过的样子。”
      “可是,我又好怕,我怕你知道我是间谍时,厌恶的眼神。”
      “求你,你只当我是沈渡……只当我是一个普通人,沈渡。”

      言长玉僵在原地,这结局他早预料到,无非是,死一个或者死两个,在梁国的地盘上活动的间谍,只有一个下场,他以为沈渡会鱼死网破,自己也早做了同归于尽的打算。

      言长玉心里忽然有了一丝不忍,冷硬的话,到嘴边却又多了几分旧情:“沈渡,不管是虚情假意,我确实被你打动过。”

      沈渡的眼眸亮了一瞬,如同他从前总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渡朝周围暗卫的位置看了一眼,他武功绝世,应付这些人也能全身而退,可是他忽然不想动了。

      也许是想起印象里的鹅黄身影,也许是一碗凉粥。他始终像个漂泊蓬草,乱世如长风,将他吹迷其中。

      黑血从他口中溢出,他却也只是紧皱着眉头,他习惯性地想笑,忽然又觉得没意思,他一辈子都在笑,临了了,他不想再笑了。腹中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绞,耳朵开始嗡鸣,眼前开始重影,他自虐般的服下最折磨人的毒药,要他一时半会死不了,还丑态百出。
      他想,他留给阿玉的一直都是伪装地完美无瑕的那一面,临死了就让我放纵一回,就让我丑态百出,彻底粉碎阿玉心中从前样子。他也想,自己越痛苦,阿玉会不会更解气,一个玩弄感情的敌国间谍,最好的下场,就该是这样,不得好死。

      他本来还心怀侥幸,他想将裴云昇做过的事都告诉言长玉,他想说裴云昇亲下西南是为了什么,想说他中毒不是意外,巫医的出现也不是意外,裴云昇编好了一张大网,等着言长玉往里跳。
      可他不敢了。
      阿玉已经很苦了。

      眼花间,他看见阿玉身侧落了几个暗卫,阿玉从暗卫腰间抽出长剑,朝他走来。
      沈渡感觉不到疼痛,心口骤然一凉,随即温热扩散,身上的痛苦登时消散,眼前只剩漫天的灰白。
      风声嗡鸣声都停了,只有远远的声音飘过来:“这一剑,还你。”

      ……

      五年之后。

      言家早些年平反,如今在毓州落了脚,开了一家酒楼,言金玉也娶了妻,夫妻二人恩爱和谐。一大家子和和美美。家里人知晓言长玉的事,便也不催他娶妻生子。

      日子流水一样的过,裴云昇也真的没再找来。不过他依着承诺将林如许、睿王连根拔起,杨仲明和小皇帝心生嫌隙,没多久杨仲明致仕还乡,裴景宁将帝位交予摄政王,改年号为贞元。

      他也果真做到了励精图治,似乎一个休明盛世将要徐徐展开。

      贞元六年,冬十月,帝崩于承华宫,谥号景。
      九门举哀,满城缟素,白幡连绵于长街,黎民多有痛哭者。

      新帝是裴家宗室子,早些年便被景帝带到身边教导。

      言长玉得知消息后,呆坐在烛台前,盯着火苗曳曳,手背微凉,才发觉面上泪痕纵横。

      小厮轻敲房门不应,言母轻声叫人退下,长叹一口气,虽是担忧,但此事也只能靠他自己度过。

      言长玉不至于恸哭,他想着自己应该恸哭。自绥州一别,已有五年十一个月,他已经许久没想起过裴云昇,但他知道,心里有一个位置还存放着他。
      言长玉虽看着冷心冷情,但他家中和睦,自小在爱里长大,怎么可能做得到不爱一个人。

      再次得知故人的消息,却是国殇。

      言长玉盯着眼前噼啪作响的烛火,想,若是当初同他一起回京,会是怎样?
      裴云昇是不是就不会积劳成疾,早早逝世。

      可没有如果。没有重来。时间太残忍了,只顾着向前,不给人反悔重来的机会。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清单薄。往事飞快地在脑海里翻涌,他以为两人尚有漫长岁月,哪怕不能相守,也能遥遥相望。

      风动窗棂,冷风无情。吹熄了屋内唯一一盏烛火,屋内重归一片黑暗。

      暗室里,男人脸埋在掌中,肩膀颤动,隐忍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贞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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