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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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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太后是在先帝驾崩后的第三年冬天提出这个主张的。
那时候沈兰因已经不太能下床了。
他本就单薄的身子骨在先帝走后迅速衰败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他的最后一根骨头。
能撑到此时已算是不错,早冬的时候还挣扎着爬起来为先帝烧了纸。
叶太后觉得,沈兰因是该害怕冬天的,关于他的所有的坏事都在冬天发生。
老太医来诊过几次脉,每次都摇头,开的方子越来越温和,温和到几乎只是些红枣枸杞之类的补气之物。
谁都看得出来,这已经不是治病,只是拖着罢了。
叶太后去看过他一次。
沈兰因靠在床头,他本就瘦,又娇小,如今看着只剩一把骨头,见他来了还想起身行礼,被叶太后按住了。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盏茶的功夫。
沈兰因精神短,没说几句话便犯了困,眼皮沉沉地往下坠,却还强撑着,像是觉得在太后面前睡着不合规矩。
叶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没说什么。
只是在临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对沈兰因说了一句话。
“你再等等。”
沈兰因不太明白这句“等等”是什么意思,但他向来是个听话的人,便点了点头。
叶太后从毓秀宫出来,没有回坤仪宫,而是直接去了乾元殿。
新帝正在批折子,见父后来了,起身相迎,还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叶太后挥手免了。
叶太后站在殿中央,也不坐,开门见山地说了一句让新帝愣在原地的话。
“哀家要把沈兰因和先帝葬在一起。”
新帝以为自己听错了。
“父后……”
“不是光明正大的。”
叶太后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的事。
“先帝的陵早已封了,神位也入了太庙,这些都不能动。哀家说的是棺。把先帝的棺开了,把他放进去。”
新帝沉默了很久。
他看向他的爹爹,他脸上只有笃定。
他忽然意识到,父后不是在跟他商量,而是在告诉他一个已经做了的决定。
“父后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叶太后说,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却意外地柔和。
“哀家想了一辈子的事,临到头了,总不能连这最后一件都办不成。”
新帝没有再问。
他看着叶太后眼底那一点柔和的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皇驾崩那日在毓秀宫,沈兰因攥着父皇的手不肯放。
想起父后说“那是先帝的因因”。想起毓秀宫偏殿里那座没有字的碑,想起碑前冰冷的铜盆和燃尽的纸灰。
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父后的意思。
叶太后这一生,是先帝的皇后,是国母,是先帝最信任的盟友和搭档。
他与先帝之间没有爱情,却有比爱情更厚重的东西。
有江山社稷,有肝胆相照,有二十余年并肩而立、共同撑起这片天下的情义。
他当然什么都不欠沈兰因的。
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先帝心里真正放着的人是谁。
如今他要做一件事,他要替先帝,把那个藏了一辈子的人,送回他身边去。
这是叶太后对先帝最后的成全,也是他对沈兰因最后的歉意。
事情定下来之后,叶太后亲自挑了人。
人数不多,统共不到十个,都是他跟先帝用了几十年的老人,嘴巴比死人还严,对先帝忠心耿耿,对叶太后言听计从。
挑了个无风无月的夜,没有惊动宗正寺,没有惊动礼部,没有惊动任何不该惊动的人。
这事压到了初春,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叶太后觉得,怎么也不该是寒冬了。
一乘小轿把沈兰因从毓秀宫抬出来,抬出了宫门,抬上了通往皇陵的路。
到了皇陵已经是半夜。
夜风很凉,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随行的几个老太监在陵前设了极简单的香案,摆了三牲,点了白烛,烧了纸钱。
没有礼官唱礼,没有百官哭灵,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压着嗓子念了几句祭文,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叶太后没有来。
他说他不适合来,来了反而不好。
他只是在新帝出宫之前,替他理了理衣领,说:“你去送你父亲,也替哀家送送他。”
新帝站在陵前,看着工匠们打开地宫的石门,看着他们沿墓道走进去,一路走到最深处的墓室。
那里停着先帝的棺椁。
几个老工匠跪在地上给先帝磕了三个头,告了罪,然后才起身动手开棺。
棺盖缓缓移开,露出里面的人。
先帝已经走了两年多,不知是当初入殓时用了极好的防腐香料,还是些什么不可说的原因,面容竟还清晰可辨。
他穿着一身明黄的龙袍。
当初葬时,双手被交叠放在胸前,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如今却又举起,维持着在毓秀宫时,沈兰因攥着他的手的那个姿势。
新帝站在棺前,低头看着自己父亲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兰因被扶过来了。
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难得地有了一点血色。
是叶太后命人提前给他灌了一碗参汤,怕他在路上撑不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没有让任何人搀扶。
他走到棺前,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
旁边的太监赶紧扶住他,他却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站稳了,又往棺里看了一眼,这一眼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工匠们都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他没有哭。
毓秀宫里那个攥着先帝的手不肯放、哭得浑身发抖的沈兰因,在这一刻安静极了。
他终于没有再哭。
他只是看着棺材里那个穿着龙袍的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碰先帝的衣袖,又缩了回来。
“瘦了。”他说。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
死了的人怎么会瘦。
可没有人敢接这句话。
沈兰因没有再说什么,他直起身,转头看向新帝。
“陛下。”他的声音很轻,“臣可以进去了吗?”
新帝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许多话。
想说父皇这些年对不起你,想说父后让朕替他送你,想说朕见过你抱着朕的样子,那时候朕太小,不记得,但朕知道。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与这个人统共没有说过几句话。
先帝在时,他只在年节的大宴上远远地见过他几回,坐在最末席,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饭。
他安静的像是幽灵,新帝在先帝驾崩之前从未见过他的脸。
先帝驾崩那日在毓秀宫。
那张脸苍白,清秀,挂满了泪痕,却有一双倔强的透亮的眼睛。
他为那双眼睛惊艳了许久,惊艳到后来的许多个夜里,他都会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跪在父皇床前的身影,想起那个攥着父皇的手不肯放的人。
可他从来没有跟这个人说过一句话。
他有许多次想召他来见,想跟他说说话,想问问他父皇生前的事,想问问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可每一次都犹豫了。
以什么名义召他呢?
他是父皇的人,是父后口中“先帝的因因”,是毓秀宫里那个没有名分的存在。
若真的召见了,传到父后那里,他又该做何感想。
于是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而现在,这个人跪在他面前,开口问他。
问他臣可以进去了吗。
那是他们之间唯一一次对话,也是最后一次,那个漂亮的坤泽问他自己可不可以去死。
新帝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老太监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
然后他忽然上前一步,弯腰,亲手把沈兰因从地上扶了起来。
皮肤是凉的,光滑而柔软,只是没什么血肉,薄薄的一层,包着纤细的骨头。
“先生请。”
他的声音有些哑,也没有再叫“沈先生”,而是单独叫了“先生”,这不意味着什么,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只是再不会有比这更亲密的称呼了。
沈兰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恍惚的微笑。
然后他转过身,由工匠们扶着,慢慢地在先帝身边躺了下去。
棺材很宽敞,躺两个人绰绰有余。
沈兰因侧过身,面朝着先帝,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手又从新攥起那只在雨夜放开的手。
那个姿势自然极了,仿佛他这一辈子都在练习怎么安睡在这个人肩头。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工匠们开始合棺。
棺盖一寸一寸地移回去,阴影一寸一寸地覆盖上来,从脚,到腰,到胸口,到脸。
沈兰因始终没有再睁开眼睛。
他对这个世间实在是没什么再值得留恋的了。
棺盖合拢的那一刻,新帝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不确定那声叹息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是风穿过墓道的声音。
墓室里安静了很久。
新帝站在合拢的棺椁前,盯着那上面重新被封好的铜钉。
老太监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请示是不是该封墓门了,新帝没有回答,看着那口棺材,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进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老太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斟酌着说:“回陛下,沈先生他……像是在笑。”
新帝点了点头。
地宫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轰鸣,墓道里最后一丝光线被切断,一切归于黑暗。
而地宫深处的那口棺材里,沈兰因蜷在先帝身边,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嘴角还残留着那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确实是在笑。不悲伤,不释然,是终于。
他在爱人的怀抱里渐渐停止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