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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奈何 ...

  •   新帝在墓前站了很久。

      地宫的石门已经合拢,工匠们收拾了工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老太监带着几个心腹守在墓道口,谁也不敢出声催促。

      夜风从皇陵的松柏林里穿过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王德忠远远站着,看着新帝的背影,那个背影挺直、端正如山。

      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今夜的新帝看上去有些单薄。

      新帝望着那扇合拢的石门,目光想要穿透厚重的石头,再看见里面那口棺材,看见棺材里并肩躺着的两个人。

      他在想他的父皇。

      父皇从未亏待过他。

      这件事,他有着十足的自信,先帝对他的厚待,从来都不需要怀疑。

      他是嫡出的皇子,是先帝唯一的儿子,是板上钉钉的太子,是这万里江山唯一的继承人。

      父皇给了他最好的一切。

      最好的太傅,最好的骑射师傅,最好的书房,最好的一匹小马驹。

      在他四岁那年由父皇亲手抱他上去,牵着缰绳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又一圈。

      他记得父皇的手很稳,牵缰绳的时候不紧不松,回头看他时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却真实存在的笑意。

      他说你坐稳了,朕松手了。

      他吓得一把攥住马鬃,父皇便没有松手。

      他儿时是个胆小的天乾,这件事说来可笑。

      他怕打雷,怕黑,怕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殿里待着,怕那些跪在他面前的山呼千岁的朝臣们。

      他怕的东西很多,唯独不怕父皇和爹爹。

      父皇从来没有因为他的胆小训斥过他,没有说过“你是天乾,你不该这样”,没有用过那种失望的眼神看他。

      父皇只是在他害怕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平稳的声音说,朕在。

      朕在。

      这两个字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那像一只温暖的手按在他后背上,把他那颗慌慌张张的心稳稳地按回胸腔里。

      可父皇是什么时候开始说这两个字的呢,似乎是从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

      奶娘说过,陛下头一回对小殿下说“朕在”的时候,小殿下才几个月大,发烧哭闹,谁哄都不行。

      先帝来了,把他抱在怀里,他便安静了。

      他后来长成了一个坚强的天乾。

      父皇一点一点把他培养成这样的。

      带他去猎场,教他拉弓,他拉不开,父皇便握着他的手一起拉,不断地鼓励他再试一次。

      带他上朝,让他坐在帘子后面听政。

      他听不懂,父皇便在散朝之后把他叫到养心殿,把那些奏折上的话一句一句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带他去祭天,九十九级台阶,他走到一半腿软了,父皇便停下来等他,说慢慢走,朕不急。

      父皇从来不说“你应该”。

      父皇只说“你可以”。

      他从来没有逼过他,只是在他每次想要退缩的时候,恰到好处地递过来一只手,让他自己选择要不要握住。

      一个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得很深、藏得让他能感受到却不至于恃宠而骄的人。

      一个在他十六岁那年病得起不来床、还握着他的手说“朕走了你要好好的”的人。

      新帝的眼眶有些热。

      他想起父皇驾崩那日。

      他在乾元殿里听老臣们争论谥号,王德忠进来附耳说了毓秀宫的事,他起身便走。

      走到毓秀宫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那个人跪在父皇的床前,攥着父皇的手,不肯松。

      父皇给予他的,是一个父皇的爱。

      可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小块角落,属于那个娇艳漂亮的坤泽。

      他不嫉妒。

      他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父皇能这样去爱一个人,也羡慕那个人能这样被父皇爱着。

      他羡慕他们之间那种他从未亲眼见过却处处能感受到的、浓烈到几乎要把两个人都烧成灰烬的感情。

      然后他想起沈兰因。

      想得更多的,还是沈兰因。

      这个名字在他心里盘旋了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约是从毓秀宫那一面开始。

      那个跪在地上、攥着父皇的手、哭得浑身发抖的人,抬起脸来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哭得通红,眼尾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可怜极了,也羸弱极了。

      他后来听说了很多事。

      听父后说那是先帝的因因,是他机关算尽也要保全的人。

      他从父后只言片语的叙述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的雨露期,那个人的病,那个人的纤瘦,那个人在偏殿里偷偷烧纸祭祀的样子,那个人抱着襁褓中的自己,软着声音说“宝宝,我这儿没有的”。

      那个人抱过他。在他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在他还是一个小小软软的婴儿的时候。

      那个人把他抱在怀里,哄着他,给他哼河东的小调。

      那个人的怀抱是什么温度,他不记得,那个人的声音有多软,他不记得。

      他几乎是嫉妒起幼年的那个自己来。

      父皇走的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跟沈兰因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人是父皇的人,是父后口中“先帝的因因”,他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见他。

      于是他沉默着,沉默到那个人也走了。

      今夜,那个人躺在了父皇身边,棺盖合拢,石门落下,一切都结束了。

      他是皇帝。

      皇帝是不能随便动感情的,皇帝是必须永远理智、永远冷静、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

      父皇这一辈子,何其有幸,遇到了一个值得他这样去爱的人。

      又何其不幸,因为帝王的身份,连爱一个人都要藏得那么深、那么苦、那么小心翼翼。

      他想,自己这辈子还会不会遇到一个让他愿意把所有温柔都给他、所有算计都用来保护他的人。

      一个让他在朝堂上做杀伐决断的帝王,回家却只会替他暖脚的坤泽。

      他不知道。

      他忽然又怕起来,这种情绪,自他长大后,就鲜少能再体会到了。

      他怕自己遇不到,又怕自己遇到了。

      不如不遇到吧,可怜人只有沈兰因一个,就足够刻骨铭心。

      王德忠在一旁不安地咳嗽了一声。

      新帝没有动。

      王德忠又咳嗽了一声。

      新帝还是没有动。

      王德忠硬着头皮又咳嗽了第三声,声音比前两次都大,在这空旷的皇陵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实在不想打扰陛下,可丑时将尽,寅时便要早朝。

      从皇陵赶回宫里少说要一个半时辰,再不出发就来不及了。

      陛下的龙袍还在乾元殿里挂着,奏折还在御案上堆着,满朝文武还在等着。

      江山社稷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去而停下脚步,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悲伤而暂停运转。

      他做了二十多年太监总管,伺候了两代帝王,比任何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却也比任何人都不忍心在这个时候开口。

      新帝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只是那双肖似叶太后的眼睛,眼尾微微泛着一圈极淡的红,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分明。

      王德忠只当自己是瞎了。

      “王德忠。”

      “奴才在。”

      “着人守着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奴才遵旨。”

      新帝又往那扇石门看了一眼,然后便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往陵外走去。

      身后松涛阵阵。

      早春,天明的依旧晚,星子挂在夜空,露重了,帝王的袍角有些微湿。

      地宫深处,那两个人并肩躺在棺椁里,沈兰因的头靠在先帝的肩上,先帝的手覆在沈兰因的手背上。

      长明灯幽幽地亮着,也无雨,也无风,黑暗温柔地包裹着他们。

      只有永恒的安静,和终于不再分开的一对人。

      ——

      新帝不敢再不念想。

      他是皇帝。

      皇帝不该耽于私情,不该沉湎过往,不该在朝堂之上走神去想一个已经合棺入土的人。

      先帝从小教他,帝王之心,当如明镜,物来则照,物去则空。

      可父皇没有做到,他也做不到。

      批折子的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朱笔,想起那个人跪在毓秀宫的地上,攥着先帝的手不肯放,指尖纤白,泛着柔嫩的粉色。

      夜里一个人坐在乾元殿的时候,他会想起那座没有字的碑,想起那个在偏殿里烧纸的素白身影,想起那个他从未拥有过却始终无法忘怀的、模糊而温暖的怀抱。

      不能不念想。

      既然放不下,那就还是念着吧。

      那就希望吧。

      他们下辈子,不如生在河东。

      河东是沈兰因的故乡。

      新帝在知晓后,查过舆图,翻过地方志,问过从河东来的老太监,拼凑出那片黄土地的模样。

      千沟万壑的黄土高原,风从塬上刮过来,呜呜地响,带着泥土和干燥的气息。

      天是高高的蓝,云是大朵大朵的白。

      地里种着豆角和南瓜,豆角爬满了竹架子,开着紫莹莹的小花;南瓜藤贴着地皮疯长,叶子底下藏着青皮的小瓜,等入了秋就变成了金红色,沉甸甸地坠在藤蔓上,像一盏盏小灯笼。

      没有宫墙,没有暗巷,没有锦衣卫和封了口的太医。

      天高皇帝远,在那里,或许百姓只听得帝王的名字,或许连帝王都不知道。

      庄稼人只关心雨水和收成,关心家里的坤泽怀了娃没有,关心年底的粮食够不够吃。

      就让他们生在那里吧。

      生在两户普通的人家,隔着一条土路,隔着几亩庄稼地。

      春天的时候,一个在田埂上放牛,一个在院子里晒被子;
      夏天的时候,一个在窑洞里纳凉,一个从地里摘了西瓜回来,路过他家门口,敲开门送半个;
      秋天的时候,豆角和南瓜都熟了,一个摘了满满一篮子,放在另一个家门口,也不敲门,转身就跑。

      窑洞冬暖夏凉,住着舒服。

      新帝想象那个人。

      不穿龙袍的先帝,大约会挽着裤脚下地干活,晒得皮肤都成为麦色。

      肩上搭一条白毛巾,回来的时候从自家地里摘一把豆角,从鸡窝里摸两个鸡蛋。

      他的因因在第二天炒一盘豆角鸡蛋,搁在灶台上,等他回来吃。

      而沈兰因呢,大约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性子,坐在院子里绣花,绣线是红的、绿的、黄的,丝线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手指翻飞着,绣的是嫁衣。

      大红的粗布嫁衣,不是宫里穿的那些云锦和苏绣,不需要多精致,只要红得鲜艳,红得喜庆,穿在身上衬得他的脸也红扑扑的,整个人像一团火。

      就只有两个人。

      一个天乾一个坤泽,那是百姓嘴里的正缘,是良配。

      在这个黄土高原上的小村庄里,谁管这些呢。

      他们只管种地、收粮、做饭、过日子。

      光明正大的,在赶集的时候肩并肩走在土路上,坐在路边的摊子上吃一碗羊肉饸饹,红油辣子溅了一身,互相指着对方的衣服笑。

      在田埂上吵架,沈兰因气得红了眼眶转身就走,先帝在后头追,追上了拉住他的手,说因因我错了。

      沈兰因不理他,走了十几步才回过头来,抿着嘴瞪他一眼,那一瞪里三分委屈七分撒娇,先帝便什么都招架不住了。

      他们要有一个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秋天的时候打枣吃,枣子落下来砸在头上也不疼。

      要有一孔窑洞,窑洞里盘着火炕,冬天的时候把炕烧得热热的,两个人钻在被窝里,腿挨着腿,肩膀挤着肩膀。

      沈兰因还是脚凉,先帝便把他的脚揣在怀里暖着,一边暖一边说你脚怎么还是这么凉。

      沈兰因便笑,笑得眉眼弯弯,干干净净的,像黄土高原上的一缕风。

      没什么可希望的,只是沈兰因要幸福,不是他也可以,要是一个沈兰因最爱的人。

      永安帝大约是不舍得走的。

      奈何桥边,望乡台上,那个男人是不是还站在那里。

      他走的时候是舍不得的,最舍不得那个被他藏在毓秀宫里的人。

      如今他站在桥头,身边有没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跟着他。

      那个没有名字、没有来过也没有离开过的孩子,是不是已经被他爹抱在怀里,骑在他爹的脖子上,小手攥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又或者没有,那个孩子早就去往下一世了。

      投胎到了一个好人家,平平安安地长大,不会再短命,不会再夭折,会有一个完整的、被所有人祝福的人生。

      不管有没有,他都在那里等他。

      他的因因还没来。

      他在桥边站了多久了?

      桥下的水声哗哗地响,桥上的鬼魂来来往往,阴差催他上路,他只是摇摇头,说他还没来,再等等。

      是在期盼吗?

      期盼他的因因终于卸下了这一世的病骨和苦痛,轻快地、完好地、健健康康地朝他跑过来,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飞出来的鸟,扑进他的怀里,说我来晚了。

      他把他搂进怀里,说不晚,不晚,来了就不晚。

      抑或是希望他迟些到,再迟些到。

      桥这边的事他一个人来办就够了。

      等下一世的住处,寻下一世的家。

      把窑洞收拾好,把院子扫干净,把枣树种上,把豆角和南瓜的种子备好,把红粗布的嫁衣裁好,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再等他的因因来。

      让他在阳间多晒几天太阳,多看几次花开,让阿苓再给他做几顿热饭,让他把这一世没吃完的苦都在阳间散尽了,干干净净地、一身轻松地来。

      无论是哪一种,都很好。

      新帝想,下一世一定比这一世更幸福。不是希望,是笃定。

      因为这一世,他们把所有的苦都吃完了。

      所有的躲藏,所有的隐忍,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爱意,所有被宫墙和礼教压碎了的温柔,所有在毓秀宫那间小小的偏殿里烧成灰烬的纸帛绸缎。

      这些苦,这一世已经吃尽了。

      下一世,就只剩下甜了。

      剩下豆角和南瓜的甜,剩下枣子的甜,剩下大红色粗布嫁衣映在脸上的甜,剩下田埂上牵手赶集的甜,剩下窑洞里炕头上暖脚的甜,剩下儿孙满堂、白发偕老的甜。

      那就希望吧。

      希望河东的黄土高原上,有一孔窑洞,院子里种着枣树,地里长着豆角和南瓜。

      天乾挽着裤脚在地里摘菜,坤泽坐在院子里绣花,手边搁着一件绣了一半的大红嫁衣。

      他抬起头来,冲着地里喊一声吃饭了,天乾便直起腰来,远远地冲他笑。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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