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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纸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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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还在烧。
沈兰因跪坐在铜盆前,保持着投完最后一片绸的姿势,已经很久没有动过了。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还在捏着什么东西。
一片纸,一角帛,一缕绸。可是手指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铜盆里的火焰渐渐矮了下去。
那些曾经是纸、是帛、是绸的东西,现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盆底,灰白的一堆,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最上面那层薄灰吹得起了一丝涟漪,又落回去。
暖阁里很静。静得只剩下灯油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他自己的呼吸。
沈兰因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马上又是寒冬。
不是冷,不是累,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空壳跪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往右边偏了偏身子,肩膀微微向后靠。
那是一个寻找的动作,一个多年养成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习惯。
每一次他跪在这里,那个人都坐在他的右边。
肩膀挨着肩膀,有时候靠得紧了,他能感觉到那人手臂上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他往火里投一片纸,那人也投一片。
他停下来发呆,那人便安安静静地等着,不出声催促,只是偶尔把手伸过来,覆在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握一下。
可是这一次,他的肩膀往右偏了半寸,靠到的只有空气,他猝不及防地向后跌了一下。
指尖触到冰凉的砖地,空空荡荡。
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柔软的衣角。
沈兰因转过头去。
右边的位置空着。
没有盘坐在地上的身影,没有伸过来的手,没有低沉的呼吸声,没有那个总是安静地陪着他、等着他、握着他的手的人。
那块地砖上什么都没有,连灰尘都没有,像是从来没有人坐在那里过。
可是明明有的。
沈兰因的手撑在冰凉的地砖上,指尖慢慢收拢,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地砖很凉,凉得刺骨,那股凉意从指尖一路窜上来,顺着手臂,钻进胸口。
是了。没有了。
那个人没有了。
他回过头来,望着面前那座小小的碑。
碑还是那块碑,青石板的,没有字,光秃秃地立在木头底座上。
长明灯的火苗在它前面跳了跳,照得碑面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用手掌一下一下地摸着它。
这碑是他亲手立的,这块石板是他在御花园的角落里捡的,这块木头底座是他用毓秀宫里废弃的旧家具改的。
那时候那个人还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凿木头,问他手酸不酸,说让匠人来弄吧。
他说不用,这是给他做的东西,得自己做。
碑立起来的时候,那个人问他,要不要刻字。他说不了,刻什么字呢。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刻也好,朕心里记着。
可是现在那个人也不在了。
记住这一切的,就只剩下他一个。
偏殿里一座刚立的新碑,碑前这样小小的一个台,里面是薄薄的一层纸灰。
远没有暖阁的灰厚实,远没有暖阁的石板光亮。
沈兰因盯着那座碑,盯着那光秃秃的石面,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道裂缝不是新的,是一直都在的,被他用隐忍和沉默缝补了许多年,勉勉强强地糊在一起,此刻终于再也糊不住了。
是他的碑。
沈兰因的一生本就单薄,没什么认识的人,没经历过轰轰烈烈的事。
到如今,唯二与他有联系的人都离开了,这世间是如此的空荡荡。
那个人真正的碑埋在皇陵里,未来会与他的皇后合葬,接受百官祭拜,有谥号,有庙号,有功过碑文,有石像生守着,千秋万代都有人记着他是谁。
可他也是那个人的。
他是先帝的因因,是毓秀宫里那个不能有名字的人。
他为他立的碑不能刻字,不能立在外面,不能让人知道,只能藏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与长明灯和铜盆为伴。
这座碑,是他的碑。
这座墓,是他的墓。
这间暖阁,就是他们两个人的陵寝,若连最后一个记着的人也死了,那便是什么都没了。
一个不能被人知道的陵寝,一个只有沈兰因一个人守着的陵寝。
沈兰因想着,要不这个碑做大点吧,就当他也葬在这里,就当他们葬在一起。
烧的东西是给他的。
纸是给他的,帛是给他的,绸是给他的。
那些裁得细细碎碎的衣裳,春衫夏衣秋裳冬袄,都是烧给他的,有的时候,带上给它的一份。
可是这些灰烬留在这里,沈兰因也留在这里,那些话,那些大的小的厚的薄的衣裳,和那些思念,到底去了吗?沈兰因不知道。
他的灵魂呢?
沈兰因望着那座碑,嘴唇开始发抖。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冰凉的碑面,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来来回回地抚摸着,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的手越摸越快,越摸越用力,指腹磨在尚且粗糙的石面上,娇嫩的手指蹭破了皮,渗出血丝来,他也不觉得疼。
他的碑在这里。
他的墓在这里。
他一年一年地烧纸给他。
他所有的想念、所有的眼泪、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间屋子里,在这座碑前,在这些灰烬里。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把他也带走?留他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人的声音还在这里。
那个人说因因不许,那个人说朕在,那个人在深夜里攥着他的手说我偏要勉强。
可是那个人不在这里。
那个人把他留下来了,留在这座空空荡荡的宫城里,留在这间黑洞洞的偏殿里,留在这座依旧无字的碑前。
沈兰因的身体开始发抖。那颤抖从肩膀开始,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指尖,蔓延到全身。
他跪坐在地上,像一片被风吹得打旋的叶子,单薄的脊背弯下去,弯下去,弯到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
他攥着胸口。那里的衣料被他攥得变了形,指节泛白,在极力捏住什么快要碎裂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哑哑的,似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来的声音。
他没有喊名字。他不知道该喊谁。
是喊那个孩子的名字吗——可那个孩子没有名字。
还是喊那个人——可那个人也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喊出口的称呼。
他不是他的皇后,不是他的妃嫔,甚至不是他的"臣"。
他只是他的因因,一个只能在深夜的夹道里、在毓秀宫紧闭的门窗后、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才真正存在的幻影。
原来一个人可以同时这么空、又这么痛。
空的是身边的位置,痛的是心口那个永远填不上的窟窿。
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是个爱哭的人,对着一块什么都没有的石碑,就已经哭了太多次。
或许来还甘霖的绛珠仙草落下的泪都不及他。
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脊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幼兽,想找一个温暖的怀抱,却哪里都找不到。
他伸出手去够那个人曾经坐过的那块地砖,手掌贴在冰凉的砖面上。
他在等那只手再覆上来,等着等着,等到手心的温度把砖面都焐热了,也没有等到。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影子蜷缩着,孤零零的,只有一个。从前这面墙上该有两道影子挨在一起。
他把身子又往右偏了偏,这一次偏得更大,几乎是要靠上去。
然后跌倒在地上,骨头是痛的,地面是冰冷的。
仍然只有空气。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久到长明灯的油都浅了一层,久到铜盆里的灰烬都彻底凉透了。
然后他慢慢地直起身来,伸手又摸了摸那座碑。
"也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谁。
"你在那边陪着它,也好。总得有人陪。"
他把手收回来,抚了抚衣摆,重新跪端正了。
又伸手将铜盆边沿上的灰迹擦干净,手指从边缘抹过去的时候,在灰白的指腹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
他看着那道灰痕,轻轻吹了一口气,灰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