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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血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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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那天,天气很好。
早冬的太阳难得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沈兰因早晨起来就觉得不太对劲。
小腹隐隐坠痛,那种疼不剧烈,只是钝钝的、沉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终是没能等到要决定那个到底谁死的难题的时候。
沈兰因一时不知道是该失望,还是该庆幸。
他没有声张,只是让阿苓多铺了两层褥子,自己靠在床头,安安静静地忍着。
到了午后,疼得厉害了。
他把手按在小腹上,感觉到那里面的痉挛,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小小的拳头在捶打他的宫壁。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
之前,隔着薄薄的皮肉,沈兰因不止一次的自我怀疑,那到底是不是一场幻觉。
他额头上满是虚汗,右手紧紧攥着左手的手腕,已经压出了红痕,过一会儿大概要青了,卡在痛楚中却隐隐生出些快乐来。
老太医来了,看了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阿苓去烧热水,又在香炉里添了一味安神的药香,然后退到了外间。
永安第来的时候,沈兰因已经疼得脸色煞白。
他没有哭,只是咬着下唇,后背上单薄的衣裳湿透了。
永安第坐在床沿上,把他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覆在他的小腹上,隔着衣料轻轻地揉着。
“疼就咬朕。”
沈兰因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闷闷地说不疼。
永安第闭上了眼睛。
血出来的时候,沈兰因终于还是哭了。他抓着永安第的衣襟,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一抖一抖地抖了很久。
怯懦的孩子,哭都没有声音,泪水默默洇湿永安第的衣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印迹。
他压抑了太多年,已经习惯了连哭都不发出声响。
永安第抱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他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脑,把那些被冷汗和泪水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另一只手覆在他小腹上,感受着那个生命最后的挣扎和流逝。
他低着头,嘴唇贴在沈兰因的发顶上,一动不动地贴了很久。
宫人来换了几盆水,盆里的水是红的。
老太医端了一碗药进来,是调养气血的方子,温温的,不苦。
永安第亲手接了,一勺一勺地喂进沈兰因嘴里。
沈兰因喝完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醒来的时候是深夜。
永安第还坐在床边,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像是从他睡着以后就再也没有放开过。
沈兰因偏过头去,看见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雪。
薄薄的雪片。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美得不太真实。
“陛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自己。
永安第微微动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烛火昏黄,永安第的眼眶微微泛着红。
“下雪了。”沈兰因说。
永安第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嗯了一声。
沈兰因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纷纷扬扬的雪,把手从永安第的掌心里抽出来,慢慢地放回自己的小腹上。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那个小小的生命,没有那种钝钝的疼,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平坦的、冰凉的小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后来,沈兰因再也没有怀过。
老太医在那一年的脉案里,用极小的字在沈兰因的名下写了一行批注。
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隐晦又微妙。
“胎元不固,遇寒自堕。”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月份的记录,只有这八个字,夹在密密麻麻的药方中间。
没人会在意这样一行小字。
那行字后来被永安第亲手撕去了,火舌舔着模糊的字迹,销毁掉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他把那页脉案从卷册上裁下来,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再把灰烬碾碎了散在风里。
毓秀宫的记档上又是一片空白,像是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存在过,像是这场沉默的、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的等待从来没有发生过。
——
毓秀宫里,有一块没有字的碑。
碑不大,放在偏殿最深处的那间小暖阁里。
那间暖阁原是用作储物间的,后来被沈兰因收拾了出来,窗子封了,门也常关着,只留一盏长明灯,荧荧地亮在碑前。
碑是沈兰因自己立的。
说是碑,其实不过是一块打磨得光滑些的青石板,半尺来宽,一尺来高,嵌在一个木头底座上,安安静静地立在墙角。
外头新栽了一棵柔弱的柳,下面埋着一小块模糊的血肉,不知道是它还是他的。
但只有这一小块模糊的血肉了,余下的什么都没有。
碑上没有字,一个字都没有。
什么都不能写,什么都没法写。
什么都不需要写,因为该记住的人,不需要字来提醒。
那碑立在那里的头一天,沈兰因跪在它面前,跪了很久。
他没有哭,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块冰凉的石面,从顶端摸到底部,再从底部摸到顶端,像是在抚摸一个婴儿的额头。
没有小殿下那般温暖而柔软的脸颊,只是一块冰凉的石板而已。
小殿下该三岁了,过几日便是生辰宴。
请柬在发了,说是一场小宴,有头有脸的人物还是络绎不绝,人人都想得到那张请柬。
然后他站起身,拿了剪子和几张素白的纸,开始绞。
永安第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沈兰因坐在那间小小的暖阁里,身边搁着一盏孤零零的油灯,手里拿着剪刀,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绞着一张纸。
纸被剪成很细很细的条,又一点一点剪上镂空的纹,落在他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落了雪。
永安第什么也没有问。
他走到沈兰因身边,撩起袍角,席地坐下。
他伸手拿起另一把剪子,从那叠素白的纸里抽了一张,学着沈兰因的样子,开始绞。
沈兰因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纸绞完了,绞帛。
帛比纸贵些,是沈兰因从自己的衣裳料子里省下来的,一直压在箱底,舍不得用。
他裁帛的时候手很稳,沿着布料的经纬线,一条一条地剪,剪得齐齐整整,一丝不苟。
绞完了帛,他又从箱底翻出一小块绸。
绸是顶好的绸,软得像水,滑得像油,他翻出来的时候手指在绸面上摩挲了好一会儿,才舍得下剪子。
是永安第赠他的,仅是这样一块最漂亮的,攒了如此久。
“小孩子,”沈兰因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自言自语,“贵些。”
永安第手里的剪子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剪子放下了,伸手接过沈兰因手里的绸,替他裁。
永安第拿剑的手拿剪子有些不习惯,却裁得比沈兰因还要仔细,每一条绸都宽窄均匀,边缘光滑,像是在雕琢一件极要紧的器物。
裁完了,一地碎料,分门别类地码在三个小竹篮里。
纸一堆,帛一堆,绸一堆。
沈兰因把铜盆端过来,放在碑前。
他划了一根火柴,火焰在火柴头上跳了跳,橙红色的,小小的,却烫得灼人。
他把火柴凑近铜盆里的一张纸,纸的边缘卷起来,焦黑,然后呼地一下燃着了。
火舌舔着纸屑,把那些细细碎碎的纸片烧得蜷缩起来,扭曲了形状,边缘泛着暗红的光。
纸片在火焰里变得透明了一瞬,然后塌陷,碎裂,化成灰色的蝶,被热气托着,在铜盆上方打了几个旋,又飘飘摇摇地落下来。
沈兰因跪在铜盆前,开始往里投。
他不像宫里祭祀时那样大把大把地撒,而是一张一张、一片一片地往里放。
每放一片,他就停一停,看着那片纸被火焰吞噬,看着它从完整的形状变成焦黑的碎片,再变成灰白的粉末。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无声地在念着什么。也许是在念一个没有来得及取的名字,也许是在念一句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也许什么都没有念,只是在数着这一年来积攒的思念。
永安第坐在他身边,也拿起那些绞好的纸帛,学着沈兰因的样子,一张一张地往里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暖阁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火焰舔舐纸片的细碎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偶尔有烧断的纸帛发出轻微的爆裂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永安第伸手揽他,让他以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他怀里。
宽大的手一片片挫开纸张,火舌的温度将皮肤烘地泛着暖黄。
沈兰因投完最后一片绸,把手收了回来,放在膝上。
他望着铜盆里渐渐低下去的火苗,望着那些曾经是纸、是帛、是绸的东西,现在都变成了灰,黑黑白白地堆在盆底。
偶尔还有一两颗没烧透的火星在灰堆里闪一闪,像夜幕上坠着的星子。
永安第从篮子里拿起最后一张纸,是一张裁得不太规整的,边角有些歪。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用手指轻轻展平,然后递到沈兰因面前。
“你来。”
沈兰因接过来,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永安第。
他把那张纸放在指尖上,轻轻一弹,纸片便飘进了火堆里。
余烬又复燃,火焰卷上来,把它吞没了。
铜盆里的最后一点火星闪了闪,灭了。
暖阁里只剩那一盏长明灯还亮着,小小的火苗在灯盏里安安静静地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上,模模糊糊地重叠在一起。
沈兰因看着那盆灰烬看了很久,久到永安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声,极轻极轻的。
“好了。”
他垂下眼,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事情。
“结束了。”
永安第没有接话。他把手伸过去,覆在沈兰因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上,拢住了,轻轻捏了捏。沈兰因没有抽手,也没有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让他握着。
他的手指冰凉,永安第的掌心滚烫,两只手叠在一起,在明明灭灭的灯光里,像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
后来每年那个日子前后,毓秀宫的偏殿里都会亮起火光。
沈兰因会提前几日把纸帛绸缎裁好,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篮里,然后把铜盆搬到碑前,一个人坐下来,一张一张地烧。
永安第一但得空,便会来陪他。
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深夜,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块无字的碑前,把裁好的纸帛一片一片地投进火里,看着它们扭曲,看着它们化成灰烬。
从来不需要说什么。
也从来不需要问。
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那个没有来过也没有离开过的小人儿,就在这跳跃的橙红色火焰里,被他的父亲们记着。
记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