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楚濂的愧疚,廉价得可笑
翌 ...
-
翌日晨光透过玻璃窗落在病床被褥上,消毒水的气味日复一日笼罩这间病房。
苏妲己一夜浅眠,断肢深处持续不断的隐痛让她无法沉沉睡去。前世在鹿台等待大火降临之时,她尚且能寻一处角落静静等候宿命,可如今肉身残缺,时时刻刻都要承受无休无止的折磨。
护士按时进来量血压,换药。触碰伤口的瞬间,细密的冷汗爬上她的额角,她只是紧紧抿住唇,一声不吭。
护士忍不住轻叹:“汪小姐,我见过不少外伤病人,像你这般能忍痛的,实在少见。”
妲己淡淡应声,没有过多言语。
疼痛只能自己承受,旁人再多同情,也无法替她分担分毫。
护士离开没过多久,房门再度被推开,楚濂独自前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神情沉重,眼底堆叠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走到病床边,他将纸张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我仔细核算过,所有医疗费、康复理疗费用,由我全额承担。另外结合你舞蹈事业中断带来的损失,我拟定了一份补偿方案,你可以看一看,若是觉得数目不合适,我们还能再商量。”
苏妲己垂眸扫过纸面,逐条浏览上面罗列的金额与项目。
账目算不上慷慨,只能堪堪覆盖基础开销,完全没有考虑往后数十年长期康复、辅助器械、生活质量受损的隐性代价。
楚濂见她沉默,以为她默认,语气不由得缓和几分,顺势抛出自己藏了许久的想法。
“绿萍,补偿我会按时兑现。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僵持?紫菱终日活在自责里,夜夜失眠,我看着心里难受。”
又来了。
苏妲己抬眼,平静地看向他。
“所以,你兑现赔偿,换取的不仅仅是了结这场事故的责任,还要我收起所有情绪,配合你们放下过往,成全你和汪紫菱心安理得的生活?”
楚濂脸色微僵:“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大家不必永远困在仇恨之中。事情已经无法逆转,一直追究下去,所有人都得不到解脱。”
“解脱?”妲己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需要解脱的人是你们。我失去双腿,被困在残缺躯体之中,没有解脱可言。”
“你拿出一笔补偿金,就能抚平内心负罪感;汪紫菱等到我的妥协,就能摆脱间接害人的枷锁。唯独我,拿着钱,依旧要日复一日承受残疾带来的煎熬。”
“楚濂,你的愧疚,实在太过廉价。”
他自以为拿出钱财便是最大的诚意,却始终无法明白,任何数字,都不可能复原一条支撑舞者一生的腿。
楚濂喉结滚动,满心的说辞卡在喉咙。他习惯性站在自己的立场衡量一切,理所当然觉得金钱可以弥补大部分遗憾,全然忽视这场灾难对汪绿萍人生毁灭性的打击。
“那你想要如何?”他语气带上一丝无力,“事情发生之后,我没有逃避责任,愿意出钱补偿,难道这样依旧不够?”
“责任分为两种。”妲己缓缓开口,条理清晰,“一种是法理之内应当承担的代价,也就是眼前这份补偿。另一种,是良心上的自省。”
“你做到了前者,却从来没有真正反思。你依旧觉得,只要付出物质补偿,就有权期盼我的谅解。可谅解是受害者心甘情愿给出的馈赠,不是犯错者理所应当索要的报酬。”
“我可以和你敲定赔偿协议,但我不会许下任何‘放下怨恨、选择原谅’的承诺。”
楚濂怔怔看着她,第一次意识到,眼前的女子不会被愧疚绑架,不会被温情迷惑,任何道德说辞,在她面前全都失去作用。
他原本设想,只要主动承担经济损失,假以时日,汪绿萍慢慢平复心情,或许还有缓和的余地。可如今看来,二者之间横亘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明白了。”良久,楚濂低声开口,“这份方案你慢慢看,有任何异议直接联系我。我不会再逼迫你做出任何选择。”
他没有久留,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病房。
房门闭合,病房重归寂静。
苏妲己伸手拿起那份补偿文件,仔细标记出不合理的条目。该争取的权益,她一丝一毫都不会退让。
前世身为贡品,她没有谈判的资格,他人予取予夺,她只能被动承受。这一世,手握筹码,她必须牢牢抓住。
手机震动,汪紫菱发来一条消息。
【姐姐,我知道你很难过,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一直为难楚濂,他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弥补了。如果你心里有气,你冲着我来好不好。】
苏妲己看完消息,指尖一顿。
又是这套说辞。
汪紫菱永远懂得如何把自己摆在柔弱无辜的位置,不动声色引导舆论,暗示是她咄咄逼人、不肯罢休。将楚濂塑造成尽力弥补的好人,而她,则是得理不饶人。
深宫之中,类似手段她见得太多。有些宫人争宠失利,便假意示弱,挑拨帝王心中的天平,让过错悄然转移。
妲己没有回复消息,直接将对话框搁置一旁。
弱者的眼泪,若是用来掩盖过错,便毫无价值。
她不必和汪紫菱无休止拉扯情绪,一切落到实处,用协议、用规则、用证据说话。
正午时分,汪母打来电话,语气压抑着怒火。
“楚濂刚刚跟我说,你依旧不肯松口!绿萍,你到底想要闹到什么时候?楚濂愿意赔钱,已经仁至义尽!你非要把事情闹上法庭,让外人看我们汪家的笑话吗?”
“走上法庭与否,选择权在我。”妲己声音平稳,不受对方情绪影响,“合理的赔偿协商不成,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理所应当,谈不上丢人。真正难堪的,是驾车分心酿成事故,事后试图大事化小,逼迫受害者大度。”
“你!”汪母被堵得语塞,“你怎么油盐不进!一家人非要闹到对簿公堂,传出去别人只会说你心狠!”
“旁人的闲话,左右不了我的日子。”苏妲己淡淡回应,“母亲若是有空劝说我妥协,不如想一想,这场悲剧之中,到底是谁承受了永久无法愈合的伤害。”
说完,不等汪母继续指责,她平静挂断电话。
将手机放置一旁,苏妲己望向窗外街道上来往行人,人人四肢健全,步履从容。
曾经的汪绿萍,也本该拥有那样自由奔走、站上舞台起舞的人生。
可一场私心酿成的车祸,永久截断前路。
旁人轻飘飘一句“往前看”,从来不知往前的路,早已布满壁垒。
愧疚可以说忘就忘,伤痛却会伴随余生。
楚濂自以为昂贵的补偿,汪家人期盼的大事化小,在永久残缺的人生面前,终究太过轻飘,太过廉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