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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次,还给我们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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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灯光从门里乍然亮起时,他还有些不习惯。
眼前的灯光很晃,主席台上的人在走动,乱七八糟花花绿绿地,看得人眼晕,脑子也跟着晕晕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人心里就蓦然生出些不安感来。
他也跟来了?为什么?
“进步奖,三班,赵恒。”
赵恒走上去接过奖状,纸面反着白花花的,眼疼。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被音乐盖过去。赵恒走到一半才发现不对,低头把倒着的奖状翻回来。
回到座位坐下,把奖状搁在膝盖上。段昊凑过来:“你拿反了。”
“我知道。”
“那你翻回来干吗,不然能红。”
“滚。”
赵恒把奖状翻过来,盯着上面那行黑色字——“进步之星奖”。他没觉得高兴,也没觉得丢人。
手机在内兜嗡嗡地震起来,像只死蚊子撞在玻璃上,烦人,又持久。
赵恒掏了一下手机,没掏出来。
手掌死死按住那处震动,感受着它从大腿骨往上爬,一直爬到后脑勺。
他坐着没动,眼睛看着主席台。台上正在念“优秀班干部”,电流声刺啦刺啦的,听得人牙酸。
“谁啊?”段昊凑过来。
“没谁。”赵恒把手抽出来,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抹平。
他其实知道是谁。来电没存名字,但他认得号码,靖朔市的号码。
债主。或者债主派来的狗。
赵恒腮帮子轻轻咬紧,颧骨下面绷出一道线。他摸了摸额头,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被他按回去。
顾行在旁边瞅着他,忽然乐了:“这纸硬得能当板砖了。”顾行把奖状轻轻放好,“下次谁再欺负你,直接掏出来拍他。”
段昊凑过来:“我看看。”
顾行一把拍开他手:“看什么看,你又没有。”
“我下次就有了!”
“下次?”顾行咧嘴,“下次你退两百名,正好跟赵恒换换,年级排名守恒。”
“守恒个屁!”
“我数学第一。”顾行挑眉,“守恒不了。”
林止安低着头,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忽然停了。“压一压,”他没看赵恒,眼睛还盯着自己的背诵单,“你腿在抖。”
赵恒一愣,低头看,膝盖确实在轻轻颤。
“没抖。”
“哦。”林止安伸手从顾行兜里掏出根棒棒糖,扔给赵恒,“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赵恒接过,没吃,就捏在手里,硬硬的,带着点温度。他抬头,看向顾行和林止安的方向。
顾行正往后靠,椅子腿翘起两根,晃悠着,眼睛却往四班方向瞟。
赵恒顺着那目光看过去。
过道尽头,张建国和马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两步远,各自端着保温杯。
张建国喝一口,马强也喝一口,节奏出奇地一致。马强忽然回头说了句什么,张建国没回应,两人又各自转回去,仰头喝水,动作一模一样。
赵恒看着那俩背影,忽然觉得挺没劲的。大人也是这样,明明水火不容,却还得站在一块。
手机又震了。这次时间长些。
赵恒站起来。
“干嘛去?”段昊问。
“厕所。”赵恒声音平得像没起风的水面。
他往外走,步子很大,经过张建国身边时,张建国看了他一眼,没拦。赵恒推开侧门,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扑在脸上,他打了个激灵。
侧门在身后合上,把音乐、电流声、人味儿,全关在了里面。
他靠在墙根,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三条未读,同一个号码。
“月底。”
“你爸欠的,跑不了。”
“别装死。”
赵恒盯着那几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按下去。字打出来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额头抵在墙上,墙皮凉,还有点潮。他闭上眼睛,听着门里面隐约传来的颁奖音乐,忽然想起靖朔的冬天,也是这么冷。
空气裹挟着些铁锈的腥味灌进鼻腔,他抱着头蹲在巷子里,血从额角流下来,烫得吓人。
那时候沈溪跑过来,蹲在他旁边,手抖得比他还厉害。
“我带你去医院。”
“你别管。”赵恒拼了命把沈溪往外推,可他的身子软的不听使唤。
沈溪硬拉着他,用自己的身子挡着黄毛的拳头。
第二天脸肿的老高,还笑嘻嘻地来上学。
赵恒睁开眼,呼出一口白气。
他不该回那个“嗯”的。回了,就是认。认了,他们就还会来。
但他不回,他们就会去找他妈。
赵恒在墙根站了很久,直到侧门被人推开一条缝,光漏出来,在他脚边切出一道亮线。他以为是顾行他们,没回头,却听见一个声音:
“赵恒。”一个有些沧桑的声音传过来,“手机拿来吧。”
张建国走过来,眉头皱着。
“对不起老师……”赵恒低着头,“我之后不会再带来了。”
张建国盯着他额头上的创可贴,良久:“知道不能带就不要明知故犯。”
“学习是为了你自己。”他叹了口气,“不要被不必要的人干扰。”
“有困难告诉老师,老师会帮尽力你解决。”张建国拉开消防门,“下次避着点人,静音。”
门合上的瞬间,赵恒听见里面主持人念到顾行的名字,音乐声又大了起来。
回去吧。
(二)
班级对抗环节开始的时候,顾行刚从厕所回来,从侧门进了篮球场,站到领奖台侧面。
锣鼓声轰隆隆地震着耳膜,颇有一种大敌当前鼓舞人心的振奋感。
不得不说学校很会搞氛围,明明只是个小月考,愣是整出背水一战的气势来,把人都鼓舞地有些心潮澎湃。
如果不是每次大考小考都会来这么一模一样的套路的话,怕是要震撼的多。
张建国走前面带路,步调不急,雄赳赳气昂昂地领着王竹岩和顾行冲锋去了 。
对面马强走在前面,步子跟张建国一样不快不慢,两人间生出种中门对狙的氛围来。
陈一凡跟在马强和周沁后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数步子,双手捧着个红纸箱。
“请双方对抗班级交接战利品!”主持人说。
顾行走近了,余光扫到陈一凡的手腕——青色的血管隐约浮在皮肤下面,红纸似乎都被捧的有点潮了,指甲掐进纸箱表面,留下几个深深的凹痕。
这么紧张?
双方站定。主持人往旁边让了一步。张建国和马强隔着过道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臂左右的距离,两人眼神死死盯着对方。
马强下巴抬了抬。
陈一凡往前递的时候双手在抖,抖得很轻微,像一端不稳的天平。
顾行托着箱底接过来,触感传来的第一秒,他的动作顿了一瞬。
轻。
他不是第一次当礼仪——书、礼品、奖杯——脑海里,没一个东西是这样的重量。
轻到像是捧了一团空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纸蒙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他掀开了盖子。
旧报纸皱巴巴地铺在盒底,报纸是上个月的,日期还看得见。报纸一张一张铺开,边角卷着,有些地方被压出了折痕,有些地方微微泛潮。但盒子里除了报纸,什么都没有。
干净的、空荡荡的、四壁贴着红纸的空盒子。
全场的吵闹声都似乎像被掐住了脖子。背后的音响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前面几排的人低头了,有人把目光移向主席台,有人戳旁边人的胳膊,嘴唇贴着耳朵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里像针尖落地。
良久,窸窸窣窣的猜测声从底下漫上来,一团一团的,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雾,你隔着看,看不清,但你知道那是什么。
“卧操,四班故意的?”
“是不是觉得三班推人那事,赢得不光彩?”
“万一是东西太多不好放?”
“你看到陈一凡表情了吗?”
“别说了,马强脸都黑了。”
顾行的手还搭在盒盖边上。他抬起头。
陈一凡站在对面,脸色白得像盒底的旧报纸,嘴唇抿得发紫。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颤。
马强的脸黑得厉害,整个人像被炭抹了一遍。他的目光砸过陈一凡,攥得拳头关节咯咯响。他张了张嘴,没说话,把脸转回去了。
张疯狗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对面马强,像是在要一个说法。
全场都似乎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台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和电流声。
王竹岩是第一个动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从顾行手里接过那个空箱子,给了他一个眼神就往台下去。
她穿进人群,从后排的凳子上抓起一张奖状,就往箱子里塞,王竹岩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填补一个无声的缺口。
林止安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攥着他和顾行的奖状,也一并铺平在王竹岩奖状上面。
三班众人见状,似是懂了些什么,纷纷在下面掏东西的掏东西,传奖状的穿奖状。
温蘅一把拽起段昊,伸手去接那些传来的东西。
短短一分钟,空箱子被奖状、奖品、成绩单塞得满满当当。白纸黑字挤在一起,纸面碰着纸面,边角叠着边角。
赵恒走上前,把自己手里那张“硬的像板砖”的奖状,铺在满满当当的箱子上,像是给箱子封了个顶。
台下的人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奖状奖品,像是给这场静默的冲突挂上了一块遮羞布。
顾行站在旁边,看着它从空到满,从薄到厚。他看着赵恒放完走回去,然后伸手,把盒盖拿起来,重新盖上去。
他端起来,双手捧着,递给陈一凡。
“下次,用你们的奖状还给我们。”
陈一凡还站在对面,双手垂下,肩膀缩着。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张开又合上,最终没有出声。
周沁在陈一凡旁边伸了伸手,扶了一下盒底,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顾行收回手,插进校服兜里,没有回话。
马强站在旁边,脸还是黑着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头,双手抱在胸前。
(三)
对抗赛结束的时候,张建国和马强落在队伍最后面。
人群往两边散开,领奖台空出来一半。两个中年男人并排走,步子都不快,隔着半臂的距离。
“老马,”张建国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拉家常,“知道你不是这种人。孩子还小,别上火。”
马强没转头看他,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你班孩子也小。”
张建国笑了一声,尾音带点沙,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没办法,我班的孩子,像我。”
马强终于转过头来,瞪了张建国一眼。瞪了有两秒,嘴角抽了一下,像压住了一个笑,又没完全压住。他没接话,但步子加快了半拍,把张建国甩在了后面。
张建国没跟上去,在自己步子里走着,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四班队伍散到篮球场侧面的墙根时,马强把陈一凡叫住了。
他站在墙边,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抬起来,往陈一凡肩膀上拍了一下,不重,但陈一凡整个人又缩了一下。
马强的手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跟刚才在台上那副黑脸样子判若两人:“具体怎么回事?盒子里的东西呢?”
陈一凡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发颤,从喉咙里往外挤:“我……我放后台了,放椅子后面的,去上了个厕所,回来就不见了……”
马强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良久,他叹了口气,手从兜里抽出来,又收了回去:“行了,别哭了。回去再说。”
段昊他们是去后台还椅子的时候发现那些笔记本的。
后台灯光暗,只有墙角一盏白炽灯,灯管上落了一层灰,照出来的光昏黄昏黄的。林止安把叠好的塑料椅子往角落一摞,咯噔一声,脚尖踢在硬壳上,声音不重但很闷。
他弯腰,掀开幕布一角,下面躺着一堆烫金精装笔记本
翻开几本,第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圆珠笔的,蓝色黑色都有,字迹不一样,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潦草到连笔看不出笔画,有的在旁边画了小花和笑脸。
最上面的那本长得最不一样,封面是深蓝色的。他翻了翻,扉页上有一行刚笔字,笔迹跟前面所有字都不一样,苍劲有力,墨迹洇了一点在纸背,写着三个字:
“胜不骄。”
(四)
散场的时候篮球场跟开了闸一样。
人从各个出口往外涌,蓝白校服在路灯底下挤成一片,声音混在一起,闷闷地往夜色里散。
“准备啥时候搬啊,”王竹岩推着车出来,冲着林止安招招手,“你搬的时候叫我,我让我爸开车帮你搬。”
“你要来?”林止安把外套裹了裹,“顾行也在。”
“嗯?”王竹岩挑眉,“你俩啥时候这么熟了?”
“不熟。”
“不熟又是帮你看房子又是搬家的,”王竹岩调笑道,“你不是还帮人家收拾桌子,还带衣服。这不熟?”
“他……”林止安卡住,“可能是比较热心。”
“行,你说啥是啥吧。”王竹岩腿一跨,骑在车上,“该置办的东西到时候我给你弄好送过去,你自己收拾收拾看怎么处理啊。”
“倒也不用——”林止安还没说完,王竹岩就骑着车发射出去了。
林止安抬头,球场口那盏灯底下站着几个人。
“诶,林止安!”沈溪靠在门卫室的墙上,见他过来,出声叫住,“顾行说你没吃晚饭——”
顾行站在他旁边,两手插兜,闻言一肘子顶在沈溪肚子上。
“嘶,我靠……”沈溪向顾行抛过去一个刀人的眼神。
“走吧,火锅,段昊请的。”顾行接话。旁边的段昊还蹲在那系鞋带,突然一口大帽子扣下来:“我……?”
“走了走了,再晚点消化不良了。”
回宿舍的路上,街上人已经少了,店铺不少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剩一两家还亮着灯。烧烤摊的烟在路灯底下散成一片灰白色的雾,几个男人围着折叠桌,啤酒瓶碰得叮当响。
走到半路,他看见路边那家本地菜馆还亮着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糊成一片。
窗户里面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隔着那层热气,轮廓都是软的。男人靠窗坐,肩膀不宽,深色夹克,身体微微前倾,下巴侧过来,像是正在听对面说话。女人背对着窗户,只能看见一个盘起来的发髻和肩膀上搭着的浅色丝巾。
林止安的脚步慢了半拍。他面前那层水汽太厚了。厚到那人的五官像泡在水里,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前,林孝存还不用应酬到半夜的时候,坐在家里沙发上,也这么笑过。
但那是很多年前了。
林止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打了个寒颤。
他推开了宿舍楼的门。门在他身后合上,哐当一声。
校门口,顾行走到半路,回头看了一眼。
林止安已经不见了。街角那家馆子的灯,啪地一声,也灭了。
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短影子,又慢慢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