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足够了 (一) ...
-
(一)
周五早上,天还没亮透。
林止安打了个哈欠,推开教室虚掩的门。教室里面很暗,床帘拉着,只有安全出口幽幽的光。
他把书包扔在桌上,去拉窗帘。清晨的天光照进来,林止安就看见顾行蜷在几张并起来的凳子上,枕着书包,盖着林止安给他的冲锋衣和校服,像只被人遗弃地流浪狗,安全出口的绿光映在他脸上。
林止安站在门口没动,看了几秒,试图消化一下眼前的场景。
他走过去。
顾行没醒。呼吸很沉,眉头拧出几道皱纹。
林止安没叫他。
他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顾行身上,又转身离开教室,轻轻合上门。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行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差点把身下的凳子晃倒。
顾行猛地睁开眼睛。
林止安正把手摁在他眉间,轻轻刮擦着他的鼻梁。
他撑起身子,搓了把脸,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来了。”
“你昨晚睡这儿?”林止安问。
“嗯。”
“怎么躲的门卫?”
“没碰着门卫。”顾行坐起来,把校服从身上扯下来,揉了揉眼睛,“翻墙进来的,教室门没锁。”
林止安盯着顾行脸上的黑眼圈,似乎还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巴掌印。显然,昨天过的并不太平。他看着顾行的眼睛,等着他继续开口。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对坐了许久。
“跟我说说?”良久,林止安开口。
“……”顾行坐了一会儿,把脸埋在校服里,闷声:“我爸昨晚上说,想让我走竞赛。”他顿了一下,“我不想去……”
他没说完,只是把校服从脸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气。
“反正我不去。”
林止安看着顾行湿漉漉的眼睛许久,见他并没有继续讲下去的意思,只是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后门的一排灯打开。暖白色的灯光照在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起伏。
“饿不饿?”林止安问。
顾行愣了一下,回头:“饿。”
林止安从桌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顾行接过来,烫的。
“早上没吃完的,凑合吃。”林止安一把拉过来自己的凳子,面对着顾行。
顾行咬了一口包子,小龙虾的馅从里面流出来。
“再找不到地方睡,来找我吧。”林止安盯着顾行脸上的印子,“等我搬过去,我那总比教室舒服。”
顾行眼睛亮了亮:“真的?”
“诶,你睡沙——”林止安看着顾行的眼中隐隐泛着些氤氲的水气,顿了一下,“嗯,真的。”
“好。”他没抬头,又咬了一口包子。
窗外的天似乎又亮了一点。
(二)
顾行刚用豆浆顺下去最后一口包子,教室里也终于陆陆续续来人了。
王竹岩打着哈欠就进来了,手里拎着喝剩的牛奶。
“诶,阿姨是不是今天来市里?”王竹岩坐在在林止安的位置后边,“中午去我家吃饭呗?”
“人家忙,”林止安回头笑了下,“来签个合同估计就准备回去了,下周一好像有个公开课。”
“那你来呗,我妈刚好今天给你烫火烧。”王竹岩那剩下的牛奶一口喝掉,才瞥到旁边收拾桌子的顾行,调笑道,“嘿,顾先生今天来这么早?”
“不允许我顾某人早起一回?”顾行笑着回道。
“允许允许,”王竹岩把喝空的牛奶盒精准地投到垃圾桶里,“您不迟到了,今天我都不用去年级组领人了。”
顾行嘿嘿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你这周末来呗?”王竹岩又转回林止安。
“不了,我跟别人约了周末来着。”林止安眼神不自觉往顾行的方向瞥了瞥,“下周我就搬过去,到时候看哪天去吧。”
王竹岩看了一眼顾行:“得,那下周你有空联系我。”
“班长,腾个地?”王竹岩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赵恒脸上新添的疤快好了,脸上的创可贴也揭下来。
王竹岩起身给他让开位置。
赵恒把书包扔在桌上,随意从里面翻巴翻巴,掏出本皱皱的数学练习册来。
“诶你说,是不是那些人又找他麻烦了?”顾行在林止安耳边悄悄说,眼神往赵恒手臂上瞟。
林止安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赵恒脸上那块新长出来的嫩肉,目光下移,就看到几道刚结痂不久的疤从手背划到手臂上。
“大概率。”他收回目光,简单整理了一下桌面,“看他什么时候愿意跟我们说吧。”
“我先找老班打个电话。”
“今天你妈来?”顾行问道。
“对。”林止安起身,往办公室去。
一天的课林止安似乎都没怎么听进去。
他感觉顾行的目光似乎时不时停留在自己身上,但他没管,自顾自翻着手中的书。
下午五点,于琴发来一条消息:“妈妈到了,你出来吧。”
林止安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点要下雨的意思。
上次见母亲,还是年初开学的时候,于琴陪着他进了学校。
她说:“妈妈这学期要评高级职称,估计平时没什么时间管你,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情给爸妈……给妈妈打电话。”然后转给林止安一大笔钱。
她走的时候,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那之后过了半年。
于琴还在忙。虽然时常想联系就联系得到,可终归是没见到母亲的面。
(三)
林止安走出校门,看到了靠在门口的于琴。
她穿着身职业装,化着淡淡的妆,挎包拎在手里,正跟电话那边争论着什么。包落在地上的时候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像装了不轻的东西。见林止安出来,她对着电话说了句“行了,我知道了,晚点再说”,挂了。
于琴把手机塞回包里,踩着高跟鞋小跑过来。跑到跟前了,却忽然慢下来,像是不确定应该抱一下还是就站着。
“安安,这边!”
“妈,慢点,当心崴脚。”林止安上前扶住,没什么表情。
“啊……好。”于琴仿佛意识到刚刚有点失态,轻轻笑了笑,眼神又落在林止安身上。她伸手比了比他的肩膀,手停了一下,似乎想拍一拍,最后只是收了回去,攥了攥挎包的带子。“长高了不少……感觉比你爸还高了。”
林止安垂着眼,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可能是食堂吃得好。”
于琴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妈带你去吃顿好的。”
餐厅里人不少,但不算吵。于琴选了靠窗的沙发,把包放在身边,翻开菜单。
林止安刚坐下,于琴的目光就落在他背上。
“安安,腰直起来。”
林止安动了一下,把脊柱掰直。于琴看着他挺起来的背,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又瘦了”或者“衣服有点大了”,但最后只说了句:“……嗯。”
“你爱吃那个……糖醋里脊对吧?”于琴翻着菜单。
林止安顿了一下:“都行,点您爱吃的吧。”
于琴没立刻接话。她翻菜单的手指停了一秒,像是对这个答案不太有把握。然后她低头又翻了两页,点了一个清炒时蔬、一个水煮鱼、一个汤。
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水煮鱼可以不放辣吗?”
林止安看着母亲脸上似乎比半年前又多了几道皱纹,没作声。
菜还没上来,于琴把茶推到他面前,顺手把他靠在桌沿的胳膊肘拨正:“别趴桌子上。”
林止安收回手,坐直了一些。
“这学期怎么样?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行。”
“钱够花吗?”
“够。”
于琴点了点头,又说:“你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问你在学校怎么样。”
林止安没接话。“爸爸”这个词,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了。林孝存上周给他发过一条转账短信,备注“生活费”,别的没了。
“他说他下个月可能回来一趟。”于琴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预报。
“嗯。”林止安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菜陆续上来。于琴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别光吃肉,蔬菜也要吃。”
林止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夹起来吃了。
于琴又夹了一块里脊过去:“你一个人住那边,还习惯吧?”
林止安看着碗里慢慢堆起来的菜。他一个人生活了快六年,早分不清什么算习惯什么算不习惯了。
“习惯。”
“那就好。”于琴顿了顿,“上学期实在忙,公开课、论文、职称材料……一直想来看你,挤不出时间。”
“知道。”
她看着林止安低头吃饭的样子,忽然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又驼了。”
林止安挺了一下,筷子没停。
吃完饭,于琴从包里抽出合同,推到林止安面前:“妈妈把合同签好了,你收着明天搬家的时候带过去。”
林止安拿起合同看了看,合同上已经填好了于琴的信息,他在承租人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填了手机号。
于琴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的轮廓滑到肩膀的线条。
“瘦了。”
“没瘦。”
“就是瘦了,”于琴说,“在学校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别老凑合,营养跟不上。”
林止安放下筷子:“吃了。”
于琴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笑:“……长大了。”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说出这三个字来。她垂下眼睛,伸手去够包,把包往林止安面前推了推:“里面给你带了点吃的,省着点吃。”
林止安低头看了一眼。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塑料袋的边。
“嗯。”
于琴突然伸手,把他的外套领子翻好。
林止安没动。她离得很近,林止安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和他小时候闻到的不是同一款了。
于琴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接起来:“……嗯,我知道,我马上过去。”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了林止安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想说什么但时间不允许了。
“妈妈这有点急事……你先吃着,妈妈先回去处理点事情。明天搬家注意安全,妈妈给你联系了车,有什么事情及时联系妈妈。下周有机会……妈妈来看你。”
说罢,她似是有点决绝一般,起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毛衣在包里,天冷了记得穿。”
然后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哒、哒、哒。
林止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初一,第一次被送去外地上学那天。他在校门口抱着她的腰不撒手,哭得说不出话。林孝存也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于琴蹲下来擦擦他的脸:“安安长大了,要独立了。”
现在他已经足够独立了。
“妈。”林止安出声。
于琴回头。
他张了张嘴。话顶在舌尖上,像一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核。
“……没事。路上慢点。”
于琴看了他几秒,说:“好。到了给你发消息。”
高跟鞋的声音远了。林止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餐厅的玻璃门吞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四)
林止安回到出租屋,把包扔在桌上。
他坐了一会儿才打开。
一袋他小时候爱吃的核桃酥,一盒他以前每次生病都要喝的蜂蜜柚子茶,还有两件深灰色的毛衣叠得整整齐齐,领口收得很紧,像于琴一贯的风格。
他拿起核桃酥看了看。保质期还有半个月。
应该是上周买的。
林止安突然笑了,一种温馨又无力的笑。
妈妈是爱他的,他感觉得到。
可她的爱似乎还停在某个林止安回不去的地方。就像他不喜欢吃糖醋里脊了,他嫌腻。
就像他现在可以吃辣了,甚至有点喜欢。
就像他现在长大了,不喜欢小时候的零食了、不喜欢小时候的穿衣风格了。
就像很多很多他还没来得及说的事。
可他没说。
他觉得没必要,只要妈妈爱他,就够了。
窗外雨还在下。
他把袋子重新系好,放进了柜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