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轨旷野》溯川尘芥

5、交个朋友？ （一）

　　（一）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
　　塑料椅子吱呀吱呀响，高二全年级的人挤在篮球场里面，前胸贴后背，在秋夜里竟沁出头薄汗来。
　　汗味混着洗衣液味儿，谁跟谁都分不清。
　　“同学们，我们作为准高三生，已经到了最重要的一年，要积极调整心态，不要再消极怠工……”
　　主席台上领导对着话筒，嘴巴一张一合，电流声刺啦刺啦地混进来，像隔了一层纱在说话。
　　最重要的一年……高一是最重要的，高二是最重要的，高三是最重要的。反反复复，次次如此。
　　反正年年都是最重要的一年。
　　“这些老师会不会讲点别的，”顾行吐出瓜子皮，“次次对抗都是这句话。”他凑近林止安，“他们是不是只打一次稿子？”
　　“连稿子都不一定是他们打的。”林止安把背诵单翻了个面。
　　林止安低着头，灯光从他头顶斜着打下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影子。
　　“你说得对。”顾行撇撇嘴，靠回墙上，偏过头看着林止安。
　　这人咋这会还在学习。
　　几人坐在最后一排，顾行抵着墙腿伸出去老长，差点绊着前面过道的人。
　　他校服兜里鼓鼓囊囊的，瓜子壳扎着大腿，动作稍微大一点就哗啦哗啦响。他伸手进去掏了一把，手心摊开，递给段昊。
　　段昊正歪着脑袋打哈欠，嘴张到一半，哈欠收了回去。
　　“你手汗不汗啊？”
　　“你吃不吃。”顾行手没缩回来。
　　段昊低头看了看那把瓜子，又抬头看了看顾行的手，还是伸手抓了。
　　他把瓜子搁在自己校服上抹了一把，嗑开，眉毛动了动：“还行，不怎么咸。”
　　“你他妈以为咸瓜子呢，什么咸不咸。”
　　“手汗不得咸吗？”
　　“老子手没汗。”
　　“是吗？”段昊凑近看了一眼，顾行把手翻过来，手心干燥。段昊“啧”了一声：“那你手挺干的，该抹油了。”
　　“滚。”
　　顾行懒得搭理他，把兜里剩下的一大把全掏出来，往右边递过去。
　　林止安正低头看手里一张英语背诵单，上面用蓝笔写满了单词，字迹不大，但一笔一划很清楚。顾行的手伸过去，悬在他面前等了三秒，林止安才抬起头。
　　林止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那把瓜子。
　　“啧，”顾行摊开另外一只手，“都说了我没手汗。”
　　林止安没应，从兜里摸出几张四四方方的。他铺开一张在手心里，把瓜子倒在手上擦了擦，才捏起一颗，搁在嘴里。
　　“你干嘛。”顾行一脸的无语。
　　“……我擦手。”林止安把纸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顾行没客气，抓了一把嗑得咔嚓咔嚓响。
　　“诶对，赵恒哪去了？”段昊戳戳顾行，“我听疯狗说他这次进步了200名？”
　　“那儿呢。”顾行指指窗边。
　　段昊顺着看过去，赵恒头歪在漏风的窗框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胸口跟着节奏一起一伏。镭射灯光打在他眼皮上，他连眉都没皱一下。
　　段昊凑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他没反应。
　　他又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喊：“赵恒。赵恒。”
　　——还是没反应。
　　“晕过去了这是？”段昊回头跟顾行说。
　　“省电模式。”顾行嗑着瓜子，“你喊不醒他，得等电量自己充回来。”
　　段昊“嘁”了一声，又拿了一颗瓜子。

　　（二）
　　篮球场顶棚那几盏灯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隔一会儿暗一下，把底下那一片蓝白校服照得发旧。
　　风从哪条缝里钻进来不知道，但走不远就被体温焐成一团潮乎乎的空气。
　　王竹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面挤过来了，猫着腰在椅子缝里穿，走了好几排才挪到后排。
　　她一屁股蹲在温蘅椅子旁边的过道上，顺手从林止安垫着纸的瓜子里抓了一把。
　　“你就不能回自己座位？”林止安看了一眼她蹲着的位置。
　　“前面全是值班老师，一直坐直坐的我腰疼。”
　　“诶话说，”温蘅在凑过来，声音压低：“对抗赛礼物的事，你们聊得怎么样？”
　　王竹岩把瓜子塞进嘴里：“算是谈妥了？对面一开始说只送篮球场使用权，张老师直接怼回去了。”
　　“啊，就直接怼回去啦？”段昊也凑了过来。
　　“这俩人关系也不差怼这一次了吧。”林止安抬头，往四班瞅了一眼。
　　没找着马强，也没找着疯狗。
　　这俩人似乎老早之前就是对手了，印象里从刚当上班主任开始，俩人就天天针锋相对的。
　　“那倒是。”段昊也顺着林止安的方向看过去，“话说他俩到底结了啥梁子啊，这么互不相让的。”
　　“据说前几年咱老班带的班一直是第一，马强是第二，好几届了都是这样。好像因为这个马强争优秀教师和优秀班主任还输了嘞。”温蘅接过话。
　　“别打岔，”王竹岩继续，“后来马老师说风扇太贵，折成笔记本。每个笔记本上他们班每人写一句宣言。”
　　“虽然不贵重，但觉得挺有心意。张老师就同意了。篮球场使用权也给了。”王竹岩顿了顿，“不过好像俩人最后两人关起门来互相骂了十分钟，出门的时候马老师还拍了张老师后背一巴掌，劲儿挺大的。”
　　“俩老头挺有意思的。”林止安嘴角勾起笑。
　　“张老师给拍的都快吐血了，你还在这有意思呢。”王竹岩调笑道。
　　顾行凑过来，脑袋往中间伸：“所以送什么？笔记本？”
　　“对。”王竹岩点头，斜睨向四班，“我刚才看到陈一凡捧着，就在怀里抱着，一动不敢动。”
　　顾行顺着她的话又往外看了一眼，隔着一条过道，陈一凡坐在中间靠过道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红纸包，被手指头攥出了几个凹痕。
　　旁边周沁坐得笔直，像个被钉在椅子上的人。她侧头和陈一凡说了一句什么，陈一凡点了点头。
　　顾行注意到，陈一凡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蹭完了还攥着拳头，指尖发白。
　　顾行眯了眯眼，没说话。回头，发现林止安和王竹岩也在盯着四班方向。
　　他把脑袋缩回来：“那包装倒是看着挺像样子的。”

　　（三）
　　枫叶从窗口飘进来，落在林止安背诵单上。
　　几人感觉到一丝凉意，直往人骨头里钻。
　　这股凉意不仅往骨头里钻，似乎还往人心里钻。
　　张建国从过道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三班后排几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顾行刚抓了一把新的瓜子，手悬在半空没往嘴里送，就看到林止安噌地把卫生纸团吧团吧塞顾行口袋里，抄起背诵单就是是一个沉浸式学习。
　　不对。
　　不对不对。
　　顾行反应过来的时候，旁边几个人早就变成了一副似乎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以及怀里混在一起的瓜子和瓜子皮。
　　tmd这些是哪来的……

　　张建国走得很慢，捏着褪色的保温杯，脚步不慌不忙。他走到顾行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摊开的手心。
　　头顶电流声还在刺啦刺啦。
　　顾行手心攥紧又松开，瓜子壳扎着虎口，扎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塞口袋也不是，不塞也不是。
　　“嗑得挺香？”
　　顾行愣了两秒。
　　张建国端着保温杯，用杯底点了点门口的方向：“你俩给我滚楼道嗑去。”
　　他收回手，目光从顾行脸上移开，扫向旁边——忙着戳醒赵恒，还没来得及把瓜子收起来的段昊。
　　“还有那个睡觉的，一块出去清醒清醒，别在这儿东倒西歪的流哈喇子。”

　　（四）
　　冷风呼呼地往校服里灌，冻得人直跺脚。
　　军乐团响起来的时候，顾行正抱着胳膊，在楼道踱步。开头几个鼓点特别响，后面弦乐拉得老长，拖拖拉拉的。
　　赵恒个子高，伸手把上面的窗户关上，楼道里顿时变得黑漆漆的。
　　楼道里声音朦朦胧胧地，顾行听不清楚里面在说什么，就只能听到一阵一阵地音乐响起又落下，循环往复。
　　隐隐约约有听到林止安他们的名字。
　　段昊在楼道里跑上跑下，试图让自己热起来。哒哒哒哒跑上去，又哒哒哒哒跑下来，给里面传来的本来就不清楚的声音雪上加霜。
　　顾行往赵恒的方向凑了凑：“赵恒，昨天……那些人是谁啊？”
　　“……朋友。”黑暗里，赵恒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啥朋友给你打成那样？”顾行脱口而出，又意识到什么，轻咳一声，“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
　　“……”似乎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不想说就算了，”顾行出声，“但是有需要我们帮助的，可以跟我们提。”
　　段昊哒哒哒哒跑下来的声音越来越大。
　　“谢谢。”
　　话音刚落，楼道的消防门被拉开，随着瞬间亮起的灯光，涌出点热气来。
　　来的是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接着灯光，那张脸很好看，有种说不上是美还是帅的雌雄莫辨感。男生留着利落的板寸，光影模糊地照着他的轮廓，硬挺又带着点秀气。
　　赵恒看着来人，眉头轻轻皱起来。又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这人点了根烟，自顾自地吞云吐雾着。
　　“把烟掐了。”顾行上去一把抢过来灭掉。
　　“诶我靠，”男生被吓了一跳，“这咋还有人。”
　　顾行一把摁开走廊的灯光，几人也暴露在楼道冷白的灯光里。
　　“呛死了这玩意，”顾行把燃着的烟在地上踩了踩，“沈溪，你啥时候又开始抽了？”
　　男生被灯光晃的有些没站稳，看清眼前人后，眼睛瞪得大大的：“顾行？你在这干嘛？”

　　男生叫沈溪，跟顾行和段昊也称得上一句“发小”。小时候，仨小男孩就经常结伴去别人家捅娄子。今天打碎了保安大叔泡酒的罐子，明天踩坏了邻居阿姨种在院子里的豆角韭菜，隔天又把扫地大娘家的蜂窝煤堆推倒了，没几天安生的。
　　稍微长大点，沈溪家外出打拼，跟这俩家倒也还保持着联系，只是孩子们不常见面了。
　　直到上高二，沈溪一家在外面闯了一圈，算是赚了点钱，又回来了，兄弟三人这才又聚在一块。

　　段昊听到动静，“咚咚咚”地跑下来。
　　“段昊？”沈溪又发出了一声惊呼，“你们干嘛？演潜伏呢？”
　　“啧，看不出来罚站呢。”顾行应道，“你这是干嘛来了？”
　　“我这更好看出来是在抽烟吧？”沈溪调笑道，“里头热，正好领完奖溜出来透透气。”
　　沈溪往更深处一扫，看到了角落里的那团黑影：“那位……你们一块的？”
　　“啊对，我们班的。”段昊答道，说着把赵恒拉过来。
　　沈溪没管黑暗中的人，嘲讽地看着几人：“嚯，所以你们到底你们犯啥事了，这会被——”
　　沈溪看到赵恒那一刻，脸色突然僵了一分。随即，眼中露出点不易察觉的惊诧。
　　赵恒被拽过来的时候，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隐有些难色。
　　“怎么了？”顾行问。
　　“啊……没什么。”沈溪打量着眼前人，“你们这朋友看着挺眼熟。”
　　消防门悄无声息轧开一条缝。
　　“嗷，也是我们班篮球队的，你肯定见过。”顾行答道，“话说沈公子这次又拿了什么第一？化学？还是物理？”
　　“就不能是数学？”沈溪眼神落回顾行，“怎么着，就允许您的学霸同桌拿数学第一？”
　　“嘿嘿，这次不一样咯。”顾行凑近沈溪，狡黠一笑，“这次是老子的。”
　　“哟，出息了顾同志，这是要继承你爸衣钵的节奏？”沈溪伸手去捏了捏顾行的后脖颈。
　　“喂喂喂……你俩，能不能考虑一下我们俩这种学渣的心情？”段昊看不下去，打断俩人。
　　“人赵恒这次有进步奖。”林止安从消防门走出来。
　　他看了一眼沈溪放在顾行脖颈上的手，又迅速移开。
　　“喂……别拆我台啊。”段昊脸羞红。
　　“而且在前一百。”赵恒插嘴，语气似乎跟平时那种淡淡的感觉不同。
　　“你平时不是完全不care的吗？你咋了？”段昊有点诧异，看向赵恒。
　　沈溪盯着赵恒的眼神，笑了下，眼神转到林止安身上：“这位是……”
　　“林止安。”林止安把手里的校服塞在顾行手里，“他那个学霸同桌。”
　　“嚯，原来是你啊！早就听他说过你了。”沈溪伸出手，“你好，沈溪。交个朋友？”
　　林止安快速打量了一下来人，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好啊。我也听说过你，沈同学。”
　　他的眼神瞥向沈溪刚刚碰过顾行的那只手，又移到对面脸上。
　　“哈哈哈……是嘛。”不知怎么的，沈溪被他眼神盯得有点不自在。
　　“诶对了，张老师让我叫你们回来，快到你们领奖了。”林止安还保留着些笑意，伸手拉住顾行，“赶紧去吧，一会快开对抗赛了。”
　　顾行被林止安拉走了。
　　“那行，我俩也回去了，这周有空去吃顿饭？”段昊也拉着赵恒准备回去。
　　“你先去吧，我想加个这个新同学的联系方式，一会我跟他回去。”沈溪拦住了要走的赵恒。
　　“行吧，”段昊离去，“你俩快点。”

　　楼梯间就剩下了沈赵二人。
　　“……”赵恒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沈溪见状，轻叹一声：“没什么想说吗。”
　　“没有。”赵恒轻轻摸了摸额头处的创可贴，昨天的伤口似乎隐隐作痛。
　　“他们跟来了？”沈溪这才注意到他脑门上的创口，“伤口这么处理可不行。”
　　“没事。”
　　沈溪被这单蹦的对话噎住许久：“下次可以找我——”
　　“不用。”赵恒转头看了看沈溪，“不麻烦你。”
　　“……”
　　“那我先走了。”赵恒推开消防门离去。
　　黑暗里，火光明明灭灭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