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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初相识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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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年初雪,下得跟闹着玩似的——一边下一边化,地上全是黑泥汤子,踩上去噗叽噗叽响。
各位见过赶集没有,巷子口买菜的大妈、巷子尾砍价的大叔、来回穿梭找人的孩子、蹲路边啃糖葫芦的、踮脚不知道在张望什么的……倒是把整个集市堵得亲妈来了都找不到孩子。
差不多就这样。
分班表也才刚刚贴到年级组公告栏,就早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冬天的花坛,光靠一靠就凉得让人龇牙。林止安放下矿泉水,在旁边靠着系鞋带。
把左边的鞋带扯过来,再把右边的压上……哦不对不对,左边有点拧巴,拆开了再捋平……嗯对的对的,就这样。
系好了,他没动。远处嗡嗡的声音灌过来。
他把左脚的鞋带也拆了。
“林止安,你干嘛呢?”一个女生从人群中挤出来,怀里的书都被挤得有点卷边。
“不明显吗?系鞋带。”
“可是你已经系了五分钟了。”
“呃……很难系的。”
女孩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太了解林止安了——永远怕吵,永远冠冕堂皇。
女孩沿着卷边轻轻折了下书角,有伸手压平:“咱俩不在一个班。”
林止安抬头,女孩的眉头蹙起,但语气还算平静:“你四班,我三班。”
“你确定?”
“我确定!我上上下下看了两遍!”女孩坚定道。
林止安没回应,低头拧开瓶盖,又拧紧。不久,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至少还在一层楼,挨着的。”
女孩点点头,没再说话。
“你看错了。”旁边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
林止安回头,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靠在旁边的围墙上,拉链拉到最上面,手里拎着袋小笼包。
“什么?”女孩皱眉。
男孩咬了一口包子,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像只仓鼠:“你上边那个……哦那个刘灏,他才是三班的,你是四班的。”
林止安看了看仓鼠男孩,又回头看看女孩。
?
没及两人反应,女孩把书往林止安怀里一塞,转头扎回了人群里。
林止安这才回神,转过头打量着眼前的男孩。
这人的书包松松垮垮地挂在一侧的肩膀上,头发剪的很短,看起来像是自己拿推子推的。整个人看起来……有种刚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慵懒感。
“你怎么知道我俩名字的?”林止安问。
“那女生刚刚自己喊的啊。”那人指指林止安,“林止安?”又指指女孩,“王竹岩?没错吧。”
林止安挑眉,点了点头。
这人观察力这么敏锐的么……林止安盯着男孩的眼睛,眉头微微蹙起。
“那不就得了。”男生没在意,掏出包子塞到嘴里。
王竹岩从人群里再一次挤出来,整个人更凌乱了,但隐隐透着雀跃。
“所以咱俩一个班?”林止安问。
“对!”王竹岩眼睛亮亮的。
“那就好。”林止安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头,把矿泉水往嘴边送。
“你看叭,就是串行了。”男生往上拽了拽书包带子。“就是看了两遍都串行了。”
林止安差点一口水喷在男生身上。
这小子……纯挑衅啊。
林止安回头看看王竹岩,就好像看到了天边有片乌云正以“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气势过来。
林止安掏出纸巾擦擦嘴,又递给男生一张纸巾。
“把嘴擦擦叭,谢谢你啊同学。”他冲着男生笑笑,身体拦在两人之间。
哥们你再不走就不一定能完整地走掉了。
男生留下个灿烂的微笑,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看林止安。
“你鞋带没系。”他说。
林止安低头看了眼——鞋带确实散着,只不过系之前是左脚散着,现在是两只脚。
王竹岩也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林止安:“不是在系鞋带吗?”
林止安沉默了一秒。
“……我说了吗?”
“你说了。”
“你听错了。”林止安蹲下,两秒钟就系好了。
王竹岩冲他笑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往楼梯去了。
(二)
林止安跟上去的时候,王竹岩已经走出去二里地了。
他小跑两步追上,也没说话,就并排走着。
刚跟上没多久,王竹岩忽然停下,扭头看他:“刚那人,是不是有点奇怪?”
林止安愣了一下:“哪个方面?”
“哪里都不咋正常。”王竹岩摸摸下巴。
“姐,人还给你指正了呢,不然你跑别人班里去了。”林止安笑笑。
“对啊就是说,他的给我了,他上课怎么办。”
林止安没接话,只是笑得更甚。两人母亲是二十年的老闺蜜了,从小一块长这么大,别看嘴上多不饶人,但是心里头想的却是怎么对你好。
有的时候他都觉得王竹岩像有第二人格,前面损的你狗血淋头,后面就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虽然就比他大俩月。
所以一般这时候,是第二人格出来了。
“所以得找个机会谢谢他。”王竹岩自顾自说着。
“……等等,他叫什么来着。”
两人脚步一顿。
对哦,他有说他是谁吗。
(三)
林止安推进教室的时候,有不少位置已经坐上人了。
他没着急,站在门口扫了一眼。
灯没全打开,高矮胖瘦的人影暗戳戳地在教室里游荡,还氤氲着些初雪清晨的水汽。
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睡觉,有人趴在桌上发呆。
王竹岩早就不知道跑哪儿了。
往里走两步,低头看桌上的姓名条。第一排,不是。第二排,也不是。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头。讲台旁边站着一个女生,斯斯文文,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一张名单,应该是帮忙点名的。
“林止安。”
“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
他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往那边走。
周围的人基本他都扫了一眼。他周围还没来什么人,旁边的桌子空着,后边是一堵墙。
wait。
哦不,是一堵墙一样的人。那人倒谈不上多黑,就是在这昏暗的灯光里不太明显。能看出五官倒是秀气,就是在那张硬朗的脸上,再怎么秀气也透着些生人勿近的气质。
“这人怎么像混黑社会的?”他脚步也慢了下来。
走到一半,他就被“梆”的一声差点震得摔倒。
全班都抬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生站在门口,书包歪挂在一边肩上。他愣了一下,像是在适应教室里的光线,然后咧嘴笑了笑:
“不好意思,门自己撞的我。”
有人笑了一声。他没管,大摇大摆走进来,眼睛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讲台旁边那个女生身上。
“请问——我坐哪儿?”
那女生低头看了看名单:“额……应该是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过道。”
他应了一声,就向座位走去。
林止安看着那人往这边走,脚步顿了顿。
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林止安抬头,没说话。
额。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
那人也看见他了,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诶,又是你?”
林止安点点头:“是我。”
“那咱俩……”男生低头看了看座位,又抬头看他,“同桌?”
林止安往旁边让了让,“应该是。”
“缘分啊,”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今天第二次见面了。”
“是挺巧。”林止安除了能笑笑他也不知道说啥了。
这能说啥啊……
男生坐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热腾腾的大包子:“刚才那个女生呢?”
“不知道哪去了。”
林止安把书包放好。余光扫到前桌——那个白净的小男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去了。手里的笔转了一圈,两圈,三圈。
“黑社会”大哥也扭头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转回去趴着了。
“你们认识?”男生咬着包子,也注意到了。
“不认识,”林止安说,“刚来。”
“哦。”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边下一边化。
那男生吃完一个包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他:“你吃早饭没?”
林止安愣了一下:“……吃了。”
“吃这么快?”
“对的。”
然后林止安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
啧。
男生看看林止安,又看看包子。他拿出一个包子,“拿着。”
林止安看了看他手里那个冒着热气的包子,抬头就看到男生超级超级真诚表情,眼睛还亮亮的,像小狗。
“……谢了。”
“欸对,你叫什么名字?”
“林止安。”
“挺好听的名字。”男生抽出一张纸,擦了擦手上的油,又伸出手。
“顾行。”
(四)
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多人,把这小小的教室塞得满满当当。有时候都在怀疑,这么点空间究竟是怎么塞下这么多人的。
教室里倒是不吵闹,但是也不安静,像蚊子嗡嗡。
林止安正跟顾行啃着包子,一个风风火火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蚊子都被拍死了。
他长得实在太像学校后勤处修灯管的,如果他没有穿衬衫的话。
个子不高,年龄应该五十出头,体型看起来很有福气。一眼就能看到用白胶布缠的黑色眼镜腿,缠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缠的。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能看出来这衬衫有年头了,那上面的印花都快洗平了。大叔手里拎着个印着“先进工作者”的保温杯,应该也是古董货,上面你说五个字都快磨的只剩偏旁部首了。
不过男人头发倒是一眼打理得很有诚意,颅顶高高的,一看就打理过。但是吧,鬓角的部位又隐隐隆起一块,整个头型仔细看去像把一个破底了的葫芦扣在头上。上半部分的头发看着与下半部分似乎不是一个整体,就那么虚虚地扣在那里。感觉有点怪异。
嗯……应该是假发。
“呀呀这么暗干什么,把灯都开开。”男人指指门口的同学,端起水杯往讲台走。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张建国,你们班主任,教数学。以后有什么问题,大家直接来找我。”
接下来就是巴拉巴拉一些注意事项啊等等等等,林止安也没听进去。
不过这老师看着……还挺和蔼的。应该之后不会太难搞吧。林止安心想。
后门“哐”地一声被撞开,发出“吱呀”地一声悲鸣。只见冲进来一个穿着运动背心,外面披着校服的男生。本来皮肤应该不黑,就是风吹日晒得有点泛红。
“段昊,你这耳朵是不是分频道的?”张建国盯着后门进来的男生。
“啊?”
“喊打球,你听见了。喊搬书,你聋了。”张建国顿了顿,“那我现在喊你搬书,你听见没?”
“……听见了。”
“哦,原来能听见啊。”张建国点点头,“我还以为我这频道信号不好呢。”
张建国把保温杯往讲台上一放,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滚后面站着去,迟到还不注意行为,咱那老木头门能经得住你那么造?”
好吧,他撤回刚刚和蔼的那句话。
“这老师什么来头?”林止安戳戳顾行。
“我和段昊分班之前就是他带的,啧,那叫一个刀山火海。”顾行顿顿“五十多岁但是宝刀未老啊,打起人来是一点不手软。”
“看不出来啊,感觉应该就是骂人狠了点吧。”
“no no no,”顾行摆摆手指,“据说之前有个学生叛逆,在办公室就跟家长叫唤起来了,他抄起旁边的扫帚棒就是打,跟疯狗似的绕学校追了一圈,扫帚都快打成柴火堆了,”他像个村口大妈一样绘声绘色地讲起来,“给那人整个服服帖帖的。诶哟~后来人们就送了他个外号:张疯狗。”
顾行说着,仿佛被追着打的那个学生就是他一样,不由得感觉阴风阵阵,缩了缩脖子。
“是嘛,我看你挺懂啊。”背后炸响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卧槽!!!!!
张疯狗,哦不,张老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顾行背后,居高临下地盯着顾行。
顾行抬头,发现林止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正襟危坐靠在窗边翻课本了。
tnnd。
靠刚咋没发现这人这么狗。
“我讲话呢你讲话呢,搁这开上故事会了?你俩,也给我站到后墙上去!”张建国指了指顾行——
以及后排那个黑社会大哥。
黑社会大哥:?
要说起来,这也真多亏了林止安,张建国的视角里,顾行说话的方向就这边。但是林止安又一副高高挂起的姿态,那顾行总不能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吧?
所以黑社会大哥被当成同僚给一起处决了。
林止安向后深深一望,向黑社会大哥投去一个愧疚的目光,黑社会大哥没什么表情,只是听话地跟着站到后面。林止安又转向顾行——
这货一脸生无可恋万念俱灰的表情,盯着林止安:“你小子害我!”
林止安笑笑,收回目光。
(五)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王竹岩,身后跟着一群男生,正一箱一箱地搬东西进来。
“张老师,书都点好了,还有几箱还要点人手搬。”王竹岩把手里的书垛在讲桌旁边。
“行,让他们去吧,辛苦你再去年级组拿个名单来,看看到齐没有。”张建国瞥瞥下面的学生,目光锁定在后墙上那三位兄台,“后面那仨,过来发书。”
三兄弟就这么晃晃悠悠走上来。
“段昊,”张建国叫住他。
那个抱着篮球的男生回头。
“你那个球,”他指了指篮球,“放那儿,它是自己就跑去球场上蹦跶去了?”
段昊懵了,“啊?”
“放那!”张建国厉声,“你出去搬书去。”
段昊吓得一哆嗦。
王竹岩从他旁边经过,顺手往讲台边上的柜子指指。
段昊点点头,放下球老老实实跟着搬书去了。
王竹岩回来的时候,顾行三人已经坐回座位了。
她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拿着名单,清了清嗓子。
“张老师,我来点?”
张建国点点头,端着保温杯往旁边让了让,靠在黑板上。
王竹岩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抬头扫了一眼教室。
“温蘅。”
刚刚分座位的那个小女孩答了一声。
“赵恒。”
后排那个黑社会大哥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人听见。应完又趴回去了。
她继续往下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过。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到”“这儿”“有”。
念到一半,顾行小声跟林止安嘀咕:“她是不是没认出我?”
林止安没说话。
“我觉得她没认出我,”顾行自我安慰,“她刚才都没看我。”
林止安看了一眼讲台。
王竹岩正低头念名单,表情平静,看不出来什么。
“顾行。”
“到!”顾行举手,声音比刚才那些都响。
王竹岩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第三组倒数第二排。
她看了顾行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念下一个。
顾行把手放下来,小声说:“她是不是瞪我了。”
林止安看了他一眼:“没有。”
“真的?”
“真的,”林止安转回去看向窗外,“她瞪你干什么?况且她要真瞪你,你还能全须全尾地坐这就是个奇迹。”
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扭头看了一眼顾行。
顾行正在翻书包,嘴里还嘟囔着“我笔呢,我明明放这儿了。”
林止安转回去,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