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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都一样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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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门被拍响的时候,林止安还窝在被子里。
不是敲,是拍,带着点不耐烦的急促。
“林止安!开门!”
他迷迷糊糊地从被子里钻出头来,头发翘着,睡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宿舍的暖气不知道怎么昨晚就断了,他缩了缩肩膀,踩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冷风灌进来。
顾行拎着个塑料袋站在门口,油条和老豆腐的热气从袋口涌出来,在冷空气中吐出一股股夹杂着香味的白气。
顾行刚要张嘴,目光从林止安脸上滑下去,突然卡了一下壳。
林止安还懵着,眼睛半睁,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睡衣洗得发软,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站在那儿,肩头从睡衣领口滑出来一部分,白得有点刺眼。
顾行的视线从他锁骨上迅速移开,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你……”顾行咳嗽一声,声音有点干,“我给你发消息了。”
林止安揉了揉眼睛,拿起手机看一眼:“手机忘关静音了。进来吧,外头冷。”
顾行跨进门,把早餐顺手放在衣柜上。
“那什么……我路过早市,想着你爱吃这个,就买了。”
林止安正弯腰从床底下拖出脸盆:“嗯?你怎么知道我爱吃?”
“上次食堂。”顾行说得理所当然,“我看你吃得挺香。”
林止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淡淡勾起:“记这个干嘛。”
“记性好,没办法。”顾行耸耸肩,转过身,“你洗漱,我等你。”
林止安端着盆出去了。
顾行站在宿舍里,把林止安的桌子展开放在地上,把早餐摆好。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暖气片,温的,但不烫。
他觉得自己像个贤妻良母。
不对吧?
林止安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沈棕色假两件衬衫配黑色长裤,打湿的头发被轻轻撩起来。
顾行把筷子递过去。
两人坐在床沿,一人一碗老豆腐。油条被顾行掰成段,泡在卤里,吸饱了汤汁,软塌塌的。
“几点出发?”林止安问。
“吃完走,不急。”顾行看了眼手机,“嗯……先去看我筛的那两个?然后……再看你收藏的那几个。最后去阿姨推荐的那处,行不?”
“行。”
“OK。”顾行把最后一块油条塞进嘴里。
(二)
上午看了三处房子。
顾行推荐的这套,在电压局居民楼后面,一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皮掉得像长了癣。楼道里倒是整洁,也宽敞。邻居们堆着些纸壳子和鞋子。
顾行在跟房东说话,问暖气费怎么算、水电是不是民价、押金能不能少能不能押一付一。他站在那儿人高马大,把房东问得一愣一愣的。
林止安没插话,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窗框应该很久没清理了,沾了一层灰。林止安敲了敲暖气管子,过会又打开水龙头。
水的颜色发黄,过了半分钟才清。
“这水管老化了。”林止安走出来,对顾行说。
顾行扭头:“啊?”
“暖气管子也锈了,冬天容易爆。”林止安用手背蹭了蹭窗框上的灰,“而且这窗户漏风,得换密封条。”
房东在旁边听着,表情有点挂不住:“娃娃,都这价钱了这还算个啥了,况且也能修了不是——”
“我俩再看看吧。”林止安礼貌地笑了笑,“麻烦您了。”
林止安找的在一条商业街后面,窗户底下就是一排小吃摊。房间倒是新,白墙,瓷砖地,看着亮堂。
林止安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是家炸串店,油锅正滋滋作响,油烟往上飘,在玻璃上蒙了一层腻乎乎的膜。
“吵。”林止安说。
“是有点。”顾行趴在窗台上,“晚上估计更闹。”
“而且没地方晾衣服。”林止安指了指窗外,“杆子是锈的,还斜的,风一吹就掉。”
顾行探头看了看,确实。他又环顾四周,发现墙角有块墙皮鼓了包,像是个水泡。
“这也不行?”
“再看看。”
第三处是于琴推荐的,离学校最远,要坐三站公交。小区环境倒是好,有门卫,有花坛,楼道里还贴着白瓷砖。
但一进去,林止安就皱了皱眉。
房间朝北,光线暗,大白天也得开灯。而且是个两居室,房东说“最好合租,省点钱”。
“我自己住。”林止安说。
“一个人住两居,浪费啊。”房东劝他。
林止安没接话,往里面绕了一圈,很快出来了。
“太远了。”走出来的时候,林止安低声说。
顾行点点头,跟房东应付几声起身离开。
两人站在小区门口,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刮过去。林止安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还是那几条房源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点下去。
“要不……”顾行挠了挠头,“回第一处看看?”
“第一处?”
“就电压局后面那套。”顾行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破是破了点,但位置还好。”
顾行看看手机:“那房东我认识,我也能帮你说话。水管窗户应该能修,花不了几个钱。”他顿了顿,“而且……”
林止安点开第一套的信息。
如果都可以修的话,相对是比较划算。
“而且那套在我家附近……”
嗯?
林止安抬头看看顾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人的脸色有些不自然。
“有什么事情我家也能帮个忙……没事你再想想。”顾行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我就是提一嘴,你定。”
“就那套吧。”林止安说。
“啊?”
“我说,就电压局后面那套。”林止安把手机塞回兜里,“帮我个忙,你跟房东说,押金押一付一,暖气费从入住那天算。”
顾行眼睛一亮:“行啊,包我身上。”
林止安给于琴打了个电话。
“喂,安安?”
于琴那头的声音有些嘈杂。
“妈,房子定了。”林止安走到棵掉光了叶子的槐树底下,“电压局那边,六楼。顾行帮我看的,离学校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顾行?你那个同桌?”
“嗯。”
“人靠谱吗?”
“靠谱。”林止安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片枯叶,碎成渣,“下周你有空来签个合同,押金我先垫着。”
“行。”于琴又顿了两秒:“钱够吗?”
“够。”
“……别委屈自己,有事打电话。”
“知道。”
“我下周三回去,到时候联系你。”
“嗯,妈你忙。”
电话挂了。林止安站在那儿,捏着手机,看着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
“走了?”顾行问。
“走。”林止安把手机揣好,“吃饭去,我请。”
“哟,大方了。”
“犒劳你。”
(三)
两人沿着马路往学校方向走,路过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口大铁锅,里头炖着羊杂,热气腾腾。顾行吸了吸鼻子:“吃这个?”
“行。”
刚要掀门帘,顾行突然停住了。
隔壁菜店里出来个女人,手里拎着个装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的布袋子。她穿着件米白色的薄羽绒服,头发盘得低低的,看见顾行,眼睛一亮。
“小行!”梁惠穿过马路走过来,目光落在林止安身上,上下一打量,笑意更深了,“这就是安安吧?”
林止安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点头:“阿姨好。”
“哎,好,好。”梁惠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空出手来想拍拍林止安的胳膊,又缩回去,“小行这孩子,在家提起过你,说同桌学习好,人也文静。今儿一见,果然是个干净孩子。”
顾行在旁边摸了摸鼻子:“妈。”
“这孩子咋还害羞了。”梁惠看看顾行,“你俩这是准备去吃饭呀?回咱家吃呗!刚好我中午割的排骨,妈妈给你俩炖排骨汤——”
“诶妈,妈!”顾行拦着激动的梁惠,“我俩刚看完房回来,就在这随便吃点就行了。”
“你昨天说陪同学办事,就是陪安安看房啊?”
“嗯。”顾行应道。
“你这孩子,也不说清楚。”梁惠嗔怪地看了顾行一眼,又转向林止安,笑得温和,“早知道阿姨跟你们一块去了,给你们把把关。租哪儿了?条件怎么样?”
“就顾行说的电压局那套,挺不错的阿姨。”林止安笑得和煦。
“那地方啊……”梁惠想了想,“有点旧,但胜在方便。冬天暖气足不足?不行阿姨帮你问问——”
“够了够了妈。”顾行打断她,“都谈好了,你就别操心了。”
梁惠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来,没强求,只是笑容更深了些:“那行,有啥缺的少的跟阿姨说啊安安,别客气。诶对,安安啥时候搬呀?”
“我估摸着下周过来吧。”
“下周……下周行。”梁惠想了想,转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小行,那下周有空带安安来家里吃饭呗,安安一个人在家吃不好穿不好的。”
“知道知道。”顾行推着她往街对面走,“你快回去吧,外头冷。”
“哎,哎。”梁惠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林止安挥挥手,“安安,有空来家里玩啊。”
林止安站在原地,也挥了挥手,直到梁惠的身影拐进街角,才放下胳膊。
“我妈就这样。”顾行走回来,有点不好意思,“见谁都想往家领,你别介意。”
“不介意。”林止安说,“阿姨挺热情的。”
“热情过头了。”顾行嘟囔,“有的时候我跟我爸都有点招架不住,我爸……”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掀开了饭馆的门帘,“进去吧,饿死了。”
羊杂汤端上来,白花花的一碗,撒着香菜末和胡椒粉,热气往上冲。
顾行舀了一勺,吹了吹,忽然说:“我爸是公务员……我妈没上班,在家待着。”
林止安“嗯”了一声,勺子在碗里搅了搅。
“我爸那人,怎么说呢。”顾行盯着碗里的羊杂,“规矩多,说话跟开会似的。我妈就软和,老好人一个,家里大事小事都听我爸的。”
林止安抬眼看他。
顾行笑了一下,有点自嘲:“反正……跟你家可能不太一样。”
“我家也没好到哪儿去。”林止安低下头,喝了口汤,胡椒的辣劲儿从舌尖窜到后脑勺,“俩人都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汤碗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在两人之间隔出一道朦胧的墙。
“但好歹,”林止安忽然说,“我妈是真心想让我好。”
顾行捏着勺子的手紧了紧,半晌,“嗯”了一声:“其实父母也都一样。”
(四)
秋日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街边。大爷大妈们睡了一路,家家户户都在外面支着把椅子,懒懒地靠在一边。
两人没急着回去,沿着小巷子溜达。秋风裹挟着带走些困意,巷子窄,两边的老砖瓦房安安静静的,墙根底下堆着玉米和煤块,几只麻雀在电线杆上跳来跳去。
“下午干嘛?”顾行问。
“回宿舍收拾东西呗。”林止安也不自主打个哈欠,“然后睡觉。”
“用我帮你收拾么——”
顾行话没说完,巷子无人的拐角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到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痛呼。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巷子深处,三个穿着职高校服的男生围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肩膀垮着,像一只被围困的熊。
一个黄毛正用手指戳着那人的胸口,嘴里骂骂咧咧:“……躲?你他妈再躲一个试试?以为换了个学校就没事了?”
被围的人没吭声,头越来越低。
林止安瞳孔缩了一下。
“赵恒?”顾行脱口而出。
黄毛转过头,就看到俩穿着高中校服的小子,看着就像是俩乖孩子。黄毛挑了挑眉:“干嘛?看戏?”
顾行往前走了两步:“你们干嘛的?”
黄毛嗤笑一声,“少管闲事,滚蛋。”
“我管定了。”顾行说。
林止安从顾行身侧走出来,没看黄毛,目光落在赵恒身上。赵恒缓缓抬起头,那张平日里冷冰冰的脸此刻有点发白,嘴角破了皮,渗着血丝。
他看见林止安和顾行,眼神闪着震惊和被发现的不堪。
“赵恒,过来。”林止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赵恒没动。
黄毛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想推林止安肩膀。顾行一把攥住他手腕,往旁边一甩:“动手?”
黄毛踉跄了一下,脸色变了。他旁边两个职高生往前凑了凑,但看见顾行比他们还高半个头,又犹豫了。
“走不走?”林止安撇了一眼黄毛,“不走我就报警了,这巷子口的监控可拍的清清楚楚。”
黄毛骂了句脏话,又狠狠剜了赵恒一眼:“算你运气好。”
三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渐渐远了。
空气安静下来。
赵恒还站在墙根底下,背靠着斑驳的砖墙,慢慢滑坐下去。他个子太高,蜷在那儿显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低头看着手背上的血,没说话。
顾行走过去,蹲下来:“怎么回事?那帮人谁啊?”
赵恒摇摇头,声音沙哑:“……没事。”
“都这样了还没事?”顾行皱眉,“他们为什么堵你?”
赵恒又摇头,眼神躲闪,不敢看两人的眼睛。他撑着墙想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
林止安伸手扶了他一把。
赵恒浑身僵了一下,像是不习惯被人碰。他低下头,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能走吗?”林止安问。
“能。”
赵恒站直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校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
他看了顾行一眼,又看了林止安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可以别跟别人说吗。”
“不说。”顾行站起来,“但他们到底——”
“我先走了。”赵恒打断他,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步子很快,有点瘸。走了一段距离,又回头看向二人:“……谢谢。”
顾行想追,被林止安拉住了胳膊。
“让他走吧。”林止安说。
顾行看着赵恒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那道庞大的身影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大型犬。
“他到底怎么回事?”顾行低声说。
林止安没回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里有一小滩暗红色的血迹,旁边落着半块碎砖头。他蹲下去,用指尖碰了碰那滩血,已经半干了,黏糊糊的。
“不知道。”林止安站起身,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指,“那些人是郊外职高的吧。”
顾行“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