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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找房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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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下课铃炸响的时候,像有人往教室里扔了个炮仗。
不是悦耳的音乐,就是真的像吓死人不偿命的炸开,刺得人后槽牙一酸。
楼上椅子腿刮着水泥地,书本砸上桌面的闷响,有人在走廊里乱七八糟地吵起来。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像一锅烧开的沸水,盖子被人猛地掀了。
两岸猿声啼不住,像是撞在大冰山。
没几分钟,人就走空了。
顶多就剩下几个命苦地值日生。扫帚划过地面,沙沙的,把纸团和灰尘往一块儿拢。日光灯管嗡嗡响着,亮白的光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林止安没动。
他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刚在张疯狗那儿领回手机,他捏在手里,屏幕明明灭灭。
后排那堵“墙”早就没了踪影——放学铃响前五分钟,那人就拎着空书包从后门闪了,步子沉得很,像座移动的铁塔挪出了教室,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哎!”
王竹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胳膊肘往林止安桌沿上一撑,手里转着串钥匙,哗啦哗啦响得像个包租婆。
“我妈包了虾仁饺子,晚上给你送过来。”王竹岩用钥匙串敲了敲他的桌子,“到时候我给你发消息,记得看手机,别又让我满世界找你,听见没?”
林止安抬眼,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知道了。你跟温蘅回吧,风大,骑车慢点。”
“用你教。”王竹岩白了他一眼。
温蘅从王竹岩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笑眯眯地冲林止安晃了晃手里的超市购物卡:“想吃什么我俩去买,顺便给你带过来。别光吃泡面啊——竹岩她妈特意嘱咐我俩,说是给‘那个瘦高瘦高的弟弟’带点干粮。”
王竹岩扭头看她:“他比你大。”
“阿姨说的嘛。”温蘅吐了吐舌头,拽了拽王竹岩的袖子,“走了走了,再晚抢不到车了。”
两人拉拉扯扯地往门口走,王竹岩又回头喊了一嗓子:“记得看手机!”
林止安“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划屏幕。
教室一时又回归了安静,顾行在旁边收拾书包,时不时往林止安这边打量。
“顾行!”段昊嗓门大得能把天花板上的灰震下来,“球场!上次老沈他们还跟咱俩下战书呢,咱赶紧走啊!打完吃烤串去,老地方!”
顾行正把外套往身上套,闻言一把拽起书包,冲林止安扬了扬下巴:“一起啊?”
“你们先去。”林止安头也没抬,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我有点事,吃饭再叫我。”
“啥事比打球重要——”段昊还要嚷嚷,被顾行一肘子顶在肋排上。
“行,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顾行把卫衣帽子兜在头上,倒退着往门口走,“别饿死教室里啊。”
“滚蛋。”林止安笑骂了一句。
段昊揪着顾行的卫衣领子往外拖,两人闹哄哄地撞出门去,走廊里传来段昊的大嗓门和顾行笑骂的回音,由近及远,最后被楼梯口的风一卷,散了。
教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值日的也走了,门轻轻关上,接着是脚步声远去。
林止安抬起头,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教室,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窗外,供暖的大烟囱传来一阵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有头老牛在打鼾。更远的地方,火车汽笛声闷闷地传过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他把手机搁在桌角,从桌兜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捏着笔在上面写数字。房租、押金、水电、供暖费……笔尖戳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屏幕上是一排排租房信息。老小区、单间、两居室、合租……他一条条往下翻,指腹在屏幕上滑得很快,偶尔停在某一条上,点开图片看两眼,又退出来。
于琴这周去省里开会,林孝存……林孝存大概又不知道在哪个酒桌上。从县城到市里,来回三个多小时,大巴车颠得人骨头都能散架。
每周都回去不太现实,反正回去也是对着空屋子。
林止安把笔帽扣上,在纸上画了个圈。
租房。自己住。清净。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了,远处居民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有的窗户里飘着炒菜的油烟味,隔着这么远都能闻见一股子刚出锅的黄菜火烧的香气。
林止安看了看手机,八点半。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拎起椅背上的外套。教室里就剩他一个人,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他走到门口,抬手关灯。
“咔哒。”
黑暗从身后涌上来,把他吞进去。
(二)
林止安刚迈出校门,一阵冷风就顺着裤管往上灌。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林止安!”
校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个人。个子高,肩膀宽,穿着件套头卫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额角还有点汗。
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顾行看见他,眼睛一亮,大步跨过来:“还好咱俩没岔开。”
“你怎么在这儿?”林止安把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打完了?”
“打完了。”顾行用肩膀撞了他一下,篮球在胳膊底下硌出一个圆滚滚的弧度,“你没去过那片,怕你找不着路,过来接你。”
林止安脚步顿了一下:“我又不是傻子,有导航。”
“这小地方弯弯绕绕的,导航真能给你指对路就见鬼了。”顾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走呗,段昊等着呢,去晚了那孙子把签子都吃下去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叠在柏油路面上。街边的小店陆续亮起了霓虹灯牌,红红绿绿的,在暮色里晃眼。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炸鸡柳的焦香味儿,混着汽车尾气和煤烟,吸进肺里。
林止安走得不快,手在手机上划拉着。
“看什么呢?”顾行偏头,瞥见他手机透出的屏幕光,“一路了,眼珠子都快粘手机上了。”
“找房子。”林止安把手机划了两下递过去,“看看,这几个哪个靠谱。”
顾行接过手机,放慢了脚步,低头看屏幕。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层毛茸茸的边。
“你要租房?”顾行往上滑了两下,眉毛拧起来,“住校住得不舒坦?”
“平时家里周末没人。”林止安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来回跑太折腾,想在学校附近租一间,平时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顾行“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条:“这个不行,老楼没暖气,冬天能把你冻成冰棍。这个……”他又划了一下,“房东我认识,以前是我爸单位同事,人还行,但房子临街,晚上过火车,吵得要死。”
“你认识?”
“这片儿我熟啊。”顾行把手机塞回林止安手里,拍得他手心一麻,“这样,明天上午我陪你看去。我打听几处好的,比你这瞎碰强。”
林止安张了张嘴:“不用——”
“用。”顾行打断他,自顾自地安排上了,“明儿早上我去宿舍叫你,咱先看房,看完吃饭。我请你,就当提前庆祝你乔迁。”
“谁要迁了,八字还没一撇。”
“那也快了。”顾行嘿嘿一笑,伸手又一次从林止安手里接过手机,“来,把你这看的几处发给我,我回去让我爸再给你筛筛。”
林止安没说话,只盯着顾行划拉手机的侧脸,路灯的光把他的睫毛衬得又密又长。他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嗯”了一声。
“得嘞。”顾行又把手机塞回去,拍了拍手,“走啦,先吃饭去。段昊该等急了。”
(三)
烤串店藏在球场后面的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门口支着个油腻腻的灯箱,红笔写着“四娥烧烤”,笔画掉了一半,就剩下了个“口我烧火”。
挺别致的名字。
掀开门帘,一股子孜然和羊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碳灰,熏得人眼睛一热。
段昊坐在最里面那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旁,面前已经摆了一盘花生米和半打空签子。他大剌剌地敞着腿,手里捏着串烤面筋,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操,你俩再不来,我都准备吃完回家了。”段昊把签子往桌上一拍,油星子溅到塑料桌布上,“坐啊,林止安,别客气,今儿顾行请客。”
“我什么时候说请客了?”顾行脱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一屁股坐下。
“你别管。”段昊把菜单推过来,“来,随便点,别给这孙子省。”
林止安笑了笑,没接话,从桌角的筷筒里抽了双一次性筷子,把毛刺儿细细搓干净。
三人点了肉串、烤饼、板筋、几串青椒。炭火上的肉滋滋冒油,滴下去,腾起一小股白烟。段昊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讲刚才球场上的事:“……二班那后卫,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他妈一抬手他就跳,傻不傻……”
顾行笑着损他:“人家那是看得起你,换我我都懒得防。”
“滚蛋。”
吃到一半,段昊的手机在桌上嗡嗡震起来。他瞄了一眼,脸立刻垮了一半。
“我靠我忘了!今儿晚上补课。”段昊把签子一扔,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说好了七点,这他妈都六点半了。”
“那你还不赶紧滚。”顾行挥挥手。
“滚了滚了。”段昊抓起书包,跑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桌上剩下的串,“你们吃完啊,别浪费。”
“知道,快走吧,别让阿姨等急了。”林止安说。
段昊风风火火地冲出门,门帘子被他掀得老高,灌进来一股冷风。
店里就剩下林止安顾行两个人。
顾行把段昊那半盘花生米往中间推了推,灌了口雪花:“这孙子从来没记住过学习的任何事情。”
林止安“嗯”了一声,低头咬了口烤饼。饼皮有点硬,嚼起来嘎吱响,但面香很实在。
两人碰碰易拉罐,稀稀拉拉聊几句,也没什么话,炭火在铁槽子里噼啪作响,老板在远处刷油,刷子刮在铁板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四)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团光,照得地面上的冰碴子闪闪发亮。风比下午更硬了,卷着碎渣子,打在脸上生疼。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影子被路灯压得扁扁的,铺在结了霜的地面上。
“段昊那补课,补什么的?”林止安突然问。
“数学吧,好像。”顾行把卫衣帽子兜在头上,双手插兜,“他妈给他报的,一周两次,雷打不动。上次他逃了一次,被他爸揍得满屋子乱窜。”
林止安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止安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哈了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来,“就是觉得,有人管着也挺好。”
顾行侧头看了他一眼。林止安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
顾行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是“嗐”了一声:“各有各的烦。”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止安的手机震了。
王竹岩:“在校门口,出来拿东西。”
林止安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去:“王竹岩给我送东西,一起过去?”
“这么晚?”顾行挑眉。
“她妈包的饺子。”
(五)
校门口的路灯下,王竹岩跨坐在一辆旧电动车上,单脚撑着地面。她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旁边车筐里还塞着个塑料袋,露出几根香蕉的轮廓。
看见两人过来,王竹岩把保温袋往林止安怀里一塞:“拿着,我妈非让我给你送,还热乎。”
林止安接过来,袋子沉甸甸的,热度透过保温层传到手心:“谢了。”
“谢个屁。”王竹岩又弯腰从车筐里扒拉出那个塑料袋,塞给他,“还有水果,别光吃泡面和零食,听见没?”
“听见了,姐。”
“谁是你姐。”王竹岩瞪他,但眼角是弯的,“少占我便宜。”
顾行在旁边看着,插了句嘴:“竹岩姐,有我的份没?”
“没有。”王竹岩干脆利落,“想吃让你妈包去。”
“啧,偏心。”
王竹岩没搭理他,转回来看林止安,声音低了点:“钱够不?不够说话。”
“够。”林止安把袋子往怀里拢了拢,“我找了几个房子,明天去看。”
“自己看?”
“顾行陪我去。”
王竹岩的目光在顾行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回林止安身上,点点头:“行,看完跟我说一声,别瞎定。”
“知道。”
王竹岩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嗡地一声轻响。她骑出去两步,又回头喊:“记得吃饺子!凉了再热,别直接吃凉的!”
“知道了——”林止安拖着长音。
王竹岩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没了。
顾行抱着胳膊,用肩膀撞了撞林止安:“她对你挺好。”
“嗯。”林止安低头看着怀里的保温袋,“我妈跟她妈是闺蜜,从小一块长大的。她倒确实跟我亲姐差不多。”
“怪不得。”顾行点点头,“那你也挺有福。”
林止安没接话,只是用手背试了试保温袋的温度,还烫着。
两人站在校门口,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打转。远处的焦化厂又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在黑暗里缓慢地呼吸。
“回了。”林止安说。
“回吧。”顾行摆摆手,“明儿早上我叫你,别睡过头。”
“嗯。”
林止安转身往学校里走,怀里抱着保温袋和水果。顾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影子进了校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把手插回兜里,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石子,转身往家走。
(六)
周六晚上,林止安住在宿舍。
宿舍楼里空了大半,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他坐在床沿,把王竹岩送来的饺子放在窗外包住,洗了两个老汉梨。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于琴发来的消息:“房子看得怎么样?钱不够跟我说。”
林止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还没定,明天去看。够。”
于琴没再回。
良久,屏幕再次亮起。
这次是顾行。
几个学校附近的小公寓照片和简单介绍,附着一句话:
“明天给你带早餐。”
他放下手机,把最后一口梨送进嘴里,把保温袋叠好,放在床头。窗外,一弯冷月挂在供暖厂烟囱的剪影上方,月光惨白,照得窗台上的灰尘清晰可见。
林止安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悠长地划过夜空,像是谁在黑暗里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