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轨旷野》溯川尘芥

1、风起 （一）

　　（一）
　　十月的小城，天阴沉沉的，冷得像块刚从冰窟里刨出来的铁。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紧，扯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外面的风就顺着这道缝硬生生地钻进来，带着股煤烟和干土混合的气味，顺着人的后脖颈一路往衣服里扎，冻得人一层层起鸡皮疙瘩。
　　桌角堆着的几张卷子被这股斜风吹得哗啦啦一阵乱响，翘边的纸页被吹的乱七八糟。
　　一旁伸过来一只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节处带着点干燥的微红。他伸出手，抓起纸页边缘磕了磕，把那几张纸顺平，重新压回了原处。
　　“靠……这天怎么跟想不开似的，温度说跳楼就跳楼。”
　　顾行缩了缩脖子，把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薄荷绿短袖领子往上扯了扯。他骨架大，一米八五的个头，哪怕穿着一件空荡荡的夏装，也能看出肩膀宽阔的轮廓。但这会儿他整个人被冷风冻得有点发蜷，牙缝里挤出个没憋住的冷颤。
　　林止安正低下头，把桌上几张用过的废旧草稿纸一张张按齐、对折。
　　男孩长得清瘦，白色内搭外面罩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色针织衫，后颈凸起一块微小的脊椎骨。
　　林止安手上的动作也没停，顺手拎起搭在自己椅背上那件黑色的厚冲锋衣校服，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甩到了顾行那边。
　　“谁让你穿个半袖就出来的。”林止安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种清晨没开嗓的微哑，“知道的是十月，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带点什么属性。”
　　顾行被那件带着薰衣草味儿的厚衣服兜了个满头。
　　他也不气，反而伸手把衣服拽下来，眼角泛起一丝弧度，嘿嘿笑了一声，倒是冲淡了那张英挺脸庞上的攻击性，显得整个人有点憨直。他麻利地把衣服往身上套：“还是你懂我，林止安同志。”
　　他一边拉拉链，一边随手从桌角抽了一张白纸，捏着一支没盖盖儿的水性笔在上面瞎画。没几笔，纸上就落下一个歪七扭八的肥猫头，眼珠子还斜着，看起来脑子不太聪明的样子。
　　“像不像你！”顾行把这张潦草的纸塞给林止安，“看老子是不是在这个方面天赋异禀，栩栩如生。”
　　林止安余光扫了一眼那只猫，嘴角极其微小地抽搐了一下，到底没说话，继续收拾他的桌兜。
　　顾行这人欠蹬，但是一直有股莫名的自信。
　　比如这只蠢猫。
　　林止安回头又看看顾行，那颗头在黑冲锋衣领子里乱动得像个喷了药的蟑螂。
　　嘿，给大黄狗套了个黑马甲。

　　（二）
　　“顾行！”
　　教室后门被一把推开，伴随着合页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尖叫，凛冽的风跟着狂涌进来，吹得厚门帘子高高扬起。
　　段昊怀里抱着个磨得皮都掉了一半的篮球，大摇大摆地跨进来。这人嗓门大，半个教室都往这看。他几步跨过来，一巴掌呼在顾行的肩膀上，震得顾行手里的笔尖在白纸上划拉出一道刺耳的长道子。
　　“四班那群人在下面场地占着呢，咱几个下楼来一把呗？”段昊打了个响指，顺势往顾行桌沿上一撑，浑身散发着刚跑完步的滚烫热气。
　　顾行掀了掀眼皮，身子往后一靠，大喇喇地靠在后桌：“一起什么一起，你愿意跟他们打我还不愿意呢。”
　　“上个月不就对面摔了个跟头嘛，又赖不到咱头上，没完没了了还。”篮球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梆梆”两声闷响。
　　楼下一会又找来了。林止安心想。
　　“赖不到人家也扣你头上了。”顾行耸耸肩，嘴角扯了个冷笑，倒带着点少年人不屑的糙劲儿，“反正不上赶着去，输不起的玩着没劲。”
　　“行行行，你大爷。”段昊撇了撇嘴，把头转向一旁一直安静的林止安，“林止安，走呗？活动活动手脚。”
　　林止安没抬头，又把最后一摞书塞进桌兜：“别，这天气出去就是纯卖冻肉。况且大课间就半个小时，除去上下楼和占场地，你能摸着三次球就算你手快。”
　　说完，林止安转过身，抬手在后排那道庞大的墙身上轻叩了两下。
　　准确地说，是叩在那个像一堵墙似的高大身躯上。
　　那人一米九五的个头，高壮得跟块铁板似的，生了张挺秀气的脸，可惜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眼皮耷拉着，一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兴趣的□□大佬模样。这会儿他正蜷缩在窄小的课桌里，庞大的身躯缩成一团，跟座小山似的倒在桌上熟睡。
　　“赵恒？赵恒！别睡了，段昊找你卖冻肉去。”林止安戳了戳他的胳膊。
　　被叫到的人趴在桌上，连头都没抬，只是烦躁地把脸从左边换到了右边。他后背高高鼓起，校服被撑得死紧，嗓门沙哑得像蒙了一层沙子，低沉地闷在胳膊缝里：
　　“让他滚。”
　　吐出这三个字，墙又没动静了，只剩下极其沉重而规律的呼吸声。
　　林止安抬头看看段昊，两手一摊。
　　段昊在原地白眼翻到了天上去：“得，一个两个的，真没劲……”
　　他自己在后门旁边的空地上接了两下球，篮球梆梆拍在灰蒙蒙的水泥地面上，扬起一片尘灰。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孩子的高声交锋，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段昊动作一顿，顺势一把抓住了弹起来的篮球，把头探进后门外扫了一眼。
　　门外的光线有点暗，阴天里的走廊沉闷得像压着一层云。
　　段昊缩回半个身子，眉毛拧成了一个结，冲教室里的几个人低声招呼了句：“哎，外面有人吵起来了，好像是王竹岩。”

　　（三）
　　走廊中间已经挤了小半圈看热闹的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像一堆挤在一起的鸽子。
　　王竹岩双手抱臂靠在三班门口的瓷砖墙上，校服袖子半挽到肘关节，浑身散发着一种“别惹老子”的锐利气场。
　　在她旁边是勾着一丝笑意的温蘅。
　　对面的站着个婴儿肥小女孩，呃，应该算小女孩？女孩看着有点娇小，但是戴着副黑框眼镜，有种成年人套着未成年壳子的错觉。
　　四班班长周沁，旁边是他们班副班陈一凡。
　　周沁手里拿了张单子，按在墙上，语气公事公办：“竹岩，你们班这次列的清单也太贵了，一台水冷大风扇外加下个月场地优先权，这根本就不合理。”
　　“不合理？”王竹岩眉毛一扬，冷笑了一声，“当初两班定下赌约的时候，你们班可是亲口答应的‘随便提要求’。现在我们把需求开出来了，你们又跑来说做不到，早干嘛去了？”
　　站在周沁身旁的陈一凡拧着眉毛帮腔道：“答应是答应了，可你们这要得也太高了！这规格我们班根本拿不出来！”
　　温蘅在旁边适时地往周沁身边凑了凑，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打圆场，给几人递出个口子：
　　“陈一凡，话不能这么说。但是既然你们班确实有困难，大家都是同学，我们也不是不能让一部分。天气冷了，风扇可以暂时不给，或者篮球场地使用权缩短，我们班可以考虑退半步。”
　　周沁听完，眉头却没有松开，反而推了推黑框眼镜，神色更加凝重：
　　“主要现在是连这个金额老班和主任都不会给批，而且对抗赛搞这么大规格，传到教导处那边，很容易被学校通报批评说搞不正之风。”
　　三班后门厚重的帘子被掀开。
　　林止安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了过来。他站在王竹岩侧后方一点的位置，单手抄在口袋里：“规矩是事先立下的，既然你们觉得贵，那就由你们班提个具体数字，我们再拿回班委会讨论。”林止安的声音不大，但在有点嘈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楚，“但有一点，价格太低就说不过去了。毕竟有赌约在先，不能因为拿不出来就把前期的约定全部作废。”
　　这话递得合情合理，既给了三班开口的权力，又守住了四班的底线。
　　周沁抿了抿嘴唇，黑框眼镜后的双眼闪过一丝犹豫，显然在快速衡量林止安给出的这个方案。
　　站在周沁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打破了刚刚的安静。
　　陈一凡斜着眼睛看过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给什么数字啊。你们四班有什么好牛的？拿个对抗赛真把自己当盘菜了。上个月篮球赛你们班怎么赢的自己心里没数？要不是你们班故意推人，谁知道这次综合对抗是谁赢。”
　　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周沁拉了拉陈一凡的胳膊，眉头皱得更紧了。
　　风似乎在这一瞬间停了。走廊里的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王竹岩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冷得像要直接上去给陈一凡一脚。
　　上个月那场篮球赛，四班有个男生摔断了手肘，骨折声响得这边都能听到。四班咬定是三班下黑手暗度陈仓推的人，角角落落的旧场地，根本没有监控，这桩悬案至今是两个班心里的一块烂脓疮。
　　这话，等于直接把这块散发着臭味的烂脓疮当众撕开了。
　　还没等几人接话，三班后门口突然传过来“砰”的一响！
　　篮球被极大力道狠狠砸在地面上，发出剧烈的震响。
　　下一秒，段昊那张黑得跟铁锅似的脸出现在后门口。他大步跨出门框，粗壮的手指直接指到陈一凡的鼻子尖上，嗓门洪亮得能把楼道顶上的灰震下来：
　　“陈一凡！你他妈有种把刚才那句话再给老子说一遍？！”
　　站在段昊身旁的顾行原本伸手去拉他，结果段昊那股子牛劲儿上来根本拽不住，连带着把身后的顾行也给硬生生地拽了出去。
　　顾行脚底下踉跄了一下，站稳后脸色有些无奈，但到底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人，被人泼脏水又被指着鼻子骂，他不可能真当没看见。
　　顾行两手抄在黑冲锋衣的口袋里：“一凡，说事就说事，扯上个月的伤病干什么？你们班李锐手腕现在还打着石膏，你拿这事儿当笑话讲，合适吗？”
　　陈一凡被段昊逼得退了半步，又被顾行这股子无形的压迫感顶得脸上挂不住：“怎么不合适了？本来就是事实，谁急就说谁。”
　　“我急你大爷！”段昊眼珠子都红了，甩开顾行的手就要往前冲。
　　四班那边立刻站出来几个体型高大的男生，往前一步，横着肩膀挡在陈一凡面前。
　　“还想动手怎么着？！”
　　三班这边又冲出几个男生：“真动了你就想咋？”
　　一时间两边冲出一堆人，把楼道堵了个水泄不通，颇有种马上就干起来的架势。
　　几人都神情冷肃。
　　再这么推搡下去，今天要么进医院要么教导处。林止安眼神一冷，转过头看看顾行。
　　顾行会意，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刚被吵醒出来的那道庞大影子。
　　顾行没说话，只是冲门里的赵恒极其干脆地使了个眼神，下巴往段昊的方向微微一扬。
　　门边的赵恒接收到眼神，眉心烦躁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叹了口气，步子极其沉重地走出门口。
　　他一出来，那一米九五的庞大身躯就像一座移动的城墙，直接硬生生挤进了紧绷的人群里。赵恒甚至连话都没说一句，只是那张阴郁的脸缓缓转过去，居高临下地死死盯了陈一凡一眼。
　　那眼神冷得跟看块死肉似的。
　　几人被赵恒这个煞神盯着，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把后面的脏话全咽回了肚子里，连后退了两步。
　　赵恒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伸出手一把掐住段昊的后脖颈，像捏着一只发飙的黑耗子似的，连拖带拽地把人往教室里带。
　　段昊被勒得脖子通红，还在扑腾：“赵恒！你放开我！我今天非得——”
　　“闭嘴。”赵恒闷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冰块摩擦，直接把段昊死死按回了三班后门里。
　　赵恒这一出手，把两边动手的疯劲儿直接打断了。
　　走廊里的气氛诡异地寂静了两秒。
　　顾行顺势收回手，站在两班人马中间。
　　林止安见状，看了一眼王竹岩，淡淡开口：“既然大家都想解决问题，那就别扯那些旧账。现在两条路：要么周沁你们班拿出一个具体数字，我们再谈；要么就按刚才温蘅说的，规格降一级，三班让半步。周沁，你怎么选？”
　　这话直接把悬在半空的难题切成了明确的选择题。
　　周沁推了推黑框眼镜，黑框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与犹豫。她转头看了身后几人一眼，嘴唇动了动，又开始在心里快速权衡这两个方案的可行性与老班那边的反应。
　　走廊里的空气凝滞了整整五秒，两边人马都在等着周沁开口。

　　（四）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伴随着纸张整理的“啪啪”轻响。
　　看热闹的人群侧面，温蘅正悄溜溜地从人群后方闪了出来，冲王竹岩挤了个眼神。而在她身后，三班班主任张疯狗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踩着底鞋走了过来。
　　原本剑拔弩张的少年们顿时浑身一紧，看热闹的散得比兔子还快。
　　老张在两班交界处站定，先是抬眼扫了扫自己班这边的几人，又看了看隔壁四班一脸难色的周沁。他把手里那卷教案往胳膊下一夹，叹了口气：
　　“吵，接着吵。大课间半小时，全搁这儿当演讲家呢？”
　　段昊出来，梗着脖子想说话，被赵恒一个转身捂住嘴。
　　老张转过身，面向自己班的几位冲出来的男生：
　　“竹岩，还有你们几个，都给我听好了。班级之间的比赛和交流，那是正经事。属于咱们班该争取的权益、该谈的条件，我和班委会自然会去跟四班老师商量，少不了你们的，懂了吗？”
　　他顿了顿，眼神严厉地敲打了一下段昊：“但谁要是把精力用在私下吵架、甚至想动手解决问题上，那就是欠抽了。明面上跟人起冲突，丢的是咱们三班的风度，到时候真落个不正当竞争的帽子，看你们谁担得起。”
　　说完，老张又转头冲四班的周沁和刘涛和蔼地笑了笑：“周沁啊，你们也先回教室吧，比赛的事相信你们马老师也自有决断。”
　　张建国往对面赶来的四班班主任马强方向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周沁松了一口气，拽了拽还在哼嗤的陈一凡，领着四班的人乖乖退回了隔壁教室。
　　“好咧，张老师慢走。”顾行笑嘻嘻地打了个哈哈，拽着林止安转身进了三班门。
　　大课间的预备铃响了起来，划破了十月干冷的天空。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校园特有的宁静与秩序，风吹过窗台，带着微弱的草木香气。
　　三班教室里，空气重新活络起来。
　　段昊坐在最后一排，虽然还在拿破抹布擦他的篮球，动作轻快了不少，顾行溜达过去拍了他一把，俩人没心没肺地抢起球来，闹成一团。
　　赵恒翻了个身，把高考必刷题从头上扯下来盖在脸上，继续补他那似乎永远也补不够的觉，呼吸声沉稳而安心。
　　林止安回到位置上坐下。
　　经过王竹岩桌边时，薄荷糖被王竹岩顺手抛了过来，林止安抬手接住，熟练地揣进口袋。
　　顾行凑过来，下巴搁在黑冲锋衣的领子里，眼睛亮晶晶的：“糖分我一半呗？”
　　“想得美，你自己买啊。”林止安嘴上这么说，手却很诚实地剥了一粒扔过去。
　　顾行准确无误地用嘴接住，薄荷的清香在口中炸开，他满意地眯起眼，转头看向窗外。
　　外面的阴云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一些，透出一抹浅淡的阳光，照在操场的草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