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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长生   淮南军 ...

  •   淮南军攻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中秋将近,士兵们想要回家团圆,心里都攒着一团火,迫切希望快些结束这场战争。

      哭叫声撼天震地,战马风驰电掣般踏过街巷,长公主带兵回撤,应天川后,再没有能够阻拦傅誉庭的人。

      天启二十五年,七月底,是大胤载入史册的淮南战役。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长公主第一次与傅誉庭正面交锋,两位名将的首次较量,以长公主惜败收尾。

      白帝城连发三道诏令,命燕北军死战不可退,七皇子周衔冰修书一封,次日,驸马上官照亲开城门迎叛军,华阳城不战而降。

      他一出面,原先义愤填膺的朝臣们,老一辈暂且还怀揣着立嫡立长的祖宗之法,但年轻人中不少便偃旗息鼓,周衔冰造反,跟傅誉庭造反,总归不一样,那已经是帝王家事了。

      太子党失去了林舜和晏起,就成了一群无头苍蝇,曾经最大的依仗如今也变作敌人手中的刀,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痛。

      东宫的幕僚整日开会,也探讨不出个所以然。

      皇后秘密派女官给傅誉庭送信,但中途被周衔冰截停,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手亲情算盘。

      他读完这封字字泣血的家书,面无表情烧掉了信件,吩咐哨兵:“人处理掉,脑袋送回去。”

      “是。”

      午间,仇慕过问了此事,大约意思是指责周衔冰越俎代庖。

      周衔冰这些天不眠不休地筹谋,没吃好没睡好,脾气隐隐见长:“反正你主子跟我是栓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怕什么?那女人顶破天就哭一把凄凄惨惨戚戚的辛酸泪出来,不利于团结,要绑架傅誉庭的心肠,我烧掉有什么错?”

      他像个一点就着的炸药桶,仇慕碰了一鼻子灰,又跑到傅誉庭那边吹风,傅誉庭头也不抬,说:“由他去。”

      他在擦枪,一双筋骨分明的手,一柄龙息枪,每日都要精心上油保养,再用磨刀石细细打磨至锃白透亮,从不假借旁人。

      即使赢过长公主,不费吹灰之力地占据华阳城,傅誉庭身上也不见那种年轻人该有的浮躁,依旧沉稳而从容。侧脸眉骨到鼻梁的弧度铁画银钩,是薄情冷漠的面相,偏偏又生了双好看的眼睛。仇慕盯得微失神,不自觉跟着放轻了呼吸,低声问:“将军,您是否太放纵周衔冰了?”

      “怎么?”

      “将军可不能因为他跟侯爷沾亲带故就心慈手软。伴君如伴虎,周氏八百年,自古以来,没出过良善之辈。”

      傅誉庭磨好了一面,调转枪尖开始打磨另一面,不以为意道:“也没有别的人选。清君侧的名号确实比造反要好听,那些文人墨客骂我的措辞都不一样了。”

      他笑笑,“闻过担心么?”

      闻过是仇慕的表字,既闻过,则改之,是及冠那年凝檀侯取的。

      年轻的幕僚依旧端得风轻云淡,他是个很难被猜透心思的人,连傅誉庭很多时候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仇慕别的一些感情,这是再善长伪装的人也藏不住的,流于非常隐蔽的细枝末节中。

      他忽然回视仇慕,果然捕捉到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觉得有些意思,又带点兴致缺缺,他想到凝檀侯,生死未明的凝檀侯,死后偶尔入梦、活着却无任何只言片语的凝檀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了心间。

      “周衔冰绝非善类。将军还是,谨慎为好。”虽然傅誉庭不可能是被周衔冰的美色所惑,但这份出格的放纵还是令仇慕心怀不安,“将军,您是怎么想的?”

      傅誉庭不以为意:“我没想那么多,反正也不重要,他日后能善待你们就好。”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仇慕脸色变了又变,“日后?”

      “依谢青逐和周衔冰的话,我大约时日无多了。是交代后事的意思。”

      仇慕立即跪下,焦急道:“将军何必听那些术士妖言惑众!”

      “尽人事,听天命。”傅誉庭垂下眼帘,“你跟在我身边也有三四年了,没想过自己要走的路吗?”

      仇慕俯身叩首,乌黑长发尽数倾落在地:“我这条命是将军救回来的,此生便只效忠将军一人。将军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绝不另投。”

      傅誉庭静静盯着枪身的反光,然后伸手将他扶起来,很不留情面地拒绝:“你要的,我给不了。”

      被男人握住的地方迅速开始发烫,仇慕脸颊发热,指尖不易觉察地颤抖一下,低声道:“……万死不辞。”

      傅誉庭没再说什么,只是像从前一样,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周衔冰哼着小曲走进地牢,这些天他不可不谓春风得意,只差一步,就能登天。

      铁门后,晏起还昏迷着,手腕和额头都带着淤青,是他在甚少的清醒时间里挣扎和撞墙导致的。

      寻常熬鹰驯马的法子对晏起不管用,宁折不弯,玉石俱焚,连凌迟都磨不灭丢不掉少年心气的人,宁愿头破血流,也不服软。

      周衔冰不敢明着较劲,只好下药,令晏起的意识一直保持在浑浑噩噩的状态。

      这样的晏起非常乖巧顺从,像一只懵懂的幼兽,他喜欢得不得了。

      他放下食盒,凑近软榻上的人,亲吻对方眉眼,说:“醒醒啦。”

      晏起神情恍惚,以为自己在世子府,望着周衔冰漂亮的脸庞,呢喃着喊出他的名字。

      “我在。是我。”周衔冰带着温柔的笑意,“该吃饭了。”

      “……”晏起用力晃了晃脑袋,过了几秒钟,问,“这是哪里?”

      周衔冰很自然地靠在他肩膀上,说:“今天做了糖醋排骨。”

      他体贴入微,晏起内心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但来不及深入思索,因为周衔冰一直在说话,虽然只是些鸡零狗碎的小事,但他也要努力地听才能跟上节奏,他得听周衔冰说话。

      偶尔的不对劲也很快被遮掩过去,周衔冰甚至不让他看向别的地方,只准晏起盯着他的脸。

      食盒底下还有碗汤药,晏起看见的第一秒就产生了抗拒:“……怎么要喝药?”

      “你生病了呀。”周衔冰将他手臂往下按,不容分说把碗沿抵到他唇边,“喝了才能好。”

      晏起迟疑:“我生病了?”

      他试图想起些什么,可是越想脑袋越是疼得快要炸开一样,周衔冰跨坐到他腿上,轻声细语安抚:“没事的,喝药就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魅力,手上却强硬地往里灌,晏起只喝了半口就头晕目眩。

      勉强压住呕吐欲,朦胧的视线中,他终于看清这是一间牢房,许多记忆在心头浮现,不过还是非常模糊,仿佛雾里看花。

      身体在近乎自虐的回想中骤然一抖,他眼神逐渐清明,眉头很快地蹙紧,但潮水般的疲倦与懈怠随即涌上了四肢百骸,深深的无力感令他完全没有办法去反抗周衔冰。

      周衔冰从容不迫,再度捡起铁链锁住晏起手腕,指腹轻轻擦过他高耸挺拔的鼻梁,说:“你听话。”

      “……听你妈。”

      晏起厌恶地偏开了头,声音沙哑,“你他妈的,死定了周衔冰。你敢栓着我。”

      周衔冰注视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染上薄红的俊逸面容,笑得颇为自得:“好凶呀,燕世子。”

      他语调慵懒,带着让晏起恼火至极的漫不经心,姿态全然如同上辈子的那位运筹帷幄、胜券在手的少年帝王。

      晏起冷冷盯着他,眼神阴森,但受制于人,已经实在没有什么危险性。周衔冰气定神闲,笑意盈盈,从少年微低的衣领探进去,掌心下是一具劲瘦优美、充满了力量感的身体。

      那片肌肉分明的腰腹手感极好,他漂亮的眼睛微眯了起来,在晏起颈侧轻嗅:“再有五日,傅誉庭便可攻破白帝城。待我黄袍加身,就送你荣归故里……你高不高兴?”

      晏起说不出话,五指紧握成拳,周衔冰毫不怀疑如果他还有力气,一定会掐住自己咽喉,往死里掐。

      可惜他没有。

      可爱。

      真是可爱。

      周衔冰丝毫不怵,两指掰过他下颌,以某种欣赏的目光品鉴,征服欲与占有欲在此刻齐齐达到了顶峰:“很早就觉得了,你摆脸的样子特别帅。”

      晏起的呼吸也有点乱,语气还是很冷漠:“……贱货。”

      周衔冰被骂爽了,跪在腰侧的双腿不自觉合拢,晏起跟着头皮一阵发麻:“你故意的是吗?”

      他气音不稳,低哑得要命,周衔冰听着就很喜欢,握住晏起手腕,脸颊贴近他掌心,小动物一样蹭了蹭:“是喜欢。喜欢你。想要你。”

      他又恢复了楚楚可怜的伪装,变成了一只离不开主人的金丝雀,但没有谁会再相信他了,不鸣则己一鸣惊人,他的名号已经传遍了大胤。

      兴致上来,一个人也玩得不亦乐乎,晏起索性闭上了眼睛,周衔冰偏不让他无视自己,舔湿了少年浓黑而长的眼睫,埋怨道:“你胯骨把我腿都硌疼了。”

      “……”晏起说,“那你就走开啊。滚啊?我给你脸了是吧?你□□就出去随便找个男人,傅誉庭不行?在我这儿发什么浪。”

      周衔冰置若罔闻,不过确实被败坏了兴致,抓起衣带勒进晏起唇齿,一直绑到后脑打了个结,于是剩下的谩骂声就像小狗呜咽。

      晏起眉头又蹙得很紧了。

      ……

      连着两位弟子造反,陈良最近日子很不好过。她夹着尾巴做人,打包了金银细软预计随时逃跑,谢青逐倒是悠闲自在,种出的满池荷花竞相开放,亭亭玉立。

      他坐在塘边慢慢喂着鱼,忽然想到什么,仰头问:“是不是还没给衔冰取字呢?”

      “风口浪尖,你就不要跳出来添乱了吧。白饭吃了这么多年,陛下估计正愁找不到地方下刀。”

      陈良长吁短叹一番,觉得流年不利、命犯太岁,“你不是去了淮南吗?也没劝劝?我就知道那俩混小子搅和到一块准没好事。闹个天翻地覆,真是怕辜负自己的小命。”

      谢青逐指尖碾碎了鱼食:“我劝要有用……那就有用。这不是没用吗?”

      话是这样说,陈良也开始思索取字的事情:“确实,他的名取得不好。我想想呢,从哪里拿两个字出来。琛怎么样?长琛?”

      “太小家子气了。你珍视他,就得托举他。”

      陈良从谢青逐的话里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明是非,定祸乱,俯仰才无愧于天地 。就拿明乱给他用吧。”

      拨乱反正,再续大胤的气运,谢青逐心底早有决定,只是通知陈良一声。

      “你浪费我时间呢。”陈良很无语,嘀咕道,“当初给凝檀侯取字也是,结果又压不住。”

      谢青逐歪头瞧着她:“你真看不透周衔冰的命?”

      陈良无端被冒犯看轻,有点不高兴地反驳:“不是,我要能看透,我还收他当弟子干什么?他不在因果里。和你一样呗。”

      “他和我不同。”谢青逐耐心解释,“他是因果本身。”

      陈良说:“我知道。”

      谢青逐道:“原先我以为,你是起了夺舍的念头。”

      “……”陈良恼羞成怒,“你懂不懂什么叫君子论迹不论心?”

      谢青逐哑然失笑:“你跟在我身边许多年,竟然还没看清,还在妄求长生吗?”

      “术道修到最后,不就是为了求窥破天机、得长生坦途?我生在如今史书记载的‘大荒’年间,我爹为了粮食把我卖给道观,当炼药的生引。活着不容易,我修道只是为了活下去。”

      “我要是真知道,我还能不教你吗?你总把我想那么坏呢?”

      陈良瞪着谢青逐,没有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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