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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侍疾 晏起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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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起这一觉格外沉长,身心俱疲使他做了很多个梦,斑驳陆离间都是周衔冰那张妖艳的脸,气得他心慌手抖。
但最开始,他救下的,明明只是一只可怜巴巴的、雪白皮毛都成团打结的小狐狸。
从睡梦中惊醒时,他仍觉得身体轻飘飘的,一点力气也没有。经脉不通,内力被封,他现在与废人没有区别。
一摸后背,全是冷汗,被周衔冰吓出来的,入梦也不安分消停。眼前还蒙着一层透不进光的黑布,晏起判断不出现下的时辰,侧头仔细听了会儿,也无法确认周围是否有人。
他缓缓坐起身,不小心牵动了胯骨处的伤,一大块乌青还带着淤血,是周衔冰报复性的产物。
还有肩颈后背的抓痕,这点疼痛对晏起来说不算什么。蒙眼布绑得很有技巧,单靠暴力扯不开,手臂能抬起的高度也有限,碰不到。
他顺着手腕上的铁链摸到床边坚硬的金属柱,两者竟然是铸造时就直接焊死的。再摸墙壁和地面,也都是冰冷的触感。
铜墙铁壁,还真是看得起他。
但他怎么会在这个时间醒过来?
晏起隐约记得,前几次都是被周衔冰喊醒的。
莫非是汤药的剂量有问题?
晏起坐在原处沉思,指尖无意识而不耐烦地磨蹭软榻,一摸才发现,连身下这张床都是铁制品。
他掀开被褥,对准腕间镣铐狠狠砸了两下,砸出巨大的声响,镣铐紧紧卡着腕骨,很快将皮肉磨得鲜血淋漓。
晏起薄唇抿成了一条线,直到听见脱臼的脆响,才终于能够将手腕顺着镣铐内侧抽出。
他立刻扯下黑布,眼睛过了许久才适应周遭的光线,他看清自己还在地牢里。
栏杆外是条漆黑的通道,没有看守,稀薄月光透过高处的通风口照在地面上,晏起迟疑地想,难道距离周衔冰离开,才过去几个时辰吗?还是已经到第二个夜晚了?
他将那只脱臼的手抵住床面,借助身体的重量猛地一压,强行把骨头敲回了关节窝,再用同样的方法解放了另一只手,得获短暂的自由。
牢房除去一张床,什么也没有,找不到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周衔冰办事确实如此,晏起揉着剧痛的手腕,心下百转千回,他必须想办法出去。
只要杀了傅誉庭,一切事情就还有回旋余地。
只要杀了傅誉庭。
他自然有办法保住周衔冰的命。
晏起咬咬牙,盘腿坐下,调动全身内力,试图强硬冲破被封住的关窍,就算会落下病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不可能坐以待毙,更何况陆霜落大概已经找到了这里。
半柱香后,晏起猛地弯腰呕出一大口黑血,五脏六腑都在一抽一抽地痛,他有点喘不上气,但周身停滞堵塞的真气开始缓慢地流动。
他一动不动,僵缓了半天,才艰难地用手臂撑住身体,爬了起来,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湿得能拧出水。
但他感觉心脏有团火在烧,仿佛烈酒滚滚烫过咽喉,他再次确定那碗汤药被人替换了。也许是陆霜落的暗号。
晏起一掌拍出,两根铁柱生生朝反方向弯曲,然后断裂,他捂住嘴,又咳出一口黑血。
通道前方响起凌乱的脚步声,数名士兵向他冲来,晏起反手夺走其中一人的刀,迎面横扫出去,瞬息间挑飞了那几人的脑袋。
剩下的人神色有惊有惧,却无退缩之意,越来越多的士兵逼近,他并指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几秒钟后,红衣燕刀的亲卫如同鬼魅般显现。
陆霜落一路杀至晏起面前,单膝重重跪地:“请世子责罚。”
士兵被尽数解决,一名亲卫替晏起更衣束发,另一名亲卫拎着医药箱,为他检查伤势。
晏起站在原地,喉咙里血腥味不断:“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傅誉庭已经兵临白帝城下,周衔冰要天启帝禅位。”陆霜落虚虚扶了他一把,担忧道,“世子,您……”
“禅、位?”晏起几乎要为周衔冰的荒谬举动发笑了,“他也配?”
他怒火攻心,气急败坏,鲜血顿时破闸般从口鼻涌出,将衣襟染得通红,陆霜落脸色瞬间煞白,急切道:“世子!”
“你立刻联系蛇玉,护送八皇子和皇后离京。”
晏起抓紧了他的肩膀,“太子……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作为太子,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是。”
“长公主如何?”
“重伤,如今还在宋城静养。”陆霜落斟酌一下,“世子不若趁此机会,以勤王之名执掌燕北军。”
晏起不置可否:“凝檀侯的骨灰盒还在你手
上吗?”
“在。”
“告诉傅誉庭,他不退兵,我就拿他男人的骨灰喂狗。”晏起眼神逐渐趋于阴鸷,怒极反笑,“他不就是要个名正言顺?但有谁会承认他?立嫡立长,太子尚在,谁又敢承认他?”
他风尘仆仆赶回宋城,在长公主的病榻前侍疾三日,燕北众将领中不乏心思活络的人,隐约觉察要变天了,开始变着法子向晏起献殷勤。
局势诡谲,处于台风眼中心的二人却仿若一无所知,还上演着母慈子孝的戏码。晏起坐在榻边,吹凉了汤药,一勺一勺喂给长公主。
女官立在一旁,眼珠不错地盯着他动作,分明是个警惕的表情。
晏起手腕伤还没好全,端碗端久了,指尖有些发抖,长公主闭着眼睛,忽然问:“傅誉庭没杀你,是因为周衔冰?我还以为你会死在他手里。”
什么叫“还以为你会死在他手里”?
真的是“以为”吗?
晏起实在接不住这话,勉强嗯了一声,说:“命大。”
“你回白帝城,是为勤王清君侧?”
“是。”
“那就不必留周衔冰性命。”
“……我不会杀他的。”
“不杀周衔冰,你要拿什么取信于白帝城?你被傅誉庭生擒,又安然无恙地归京,真以为他们还会一如往常地信任你?”
这是周衔冰的阳谋,一出坦坦荡荡的离间计,晏起当然清楚,可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他只道:“不劳母亲操心。”
长公主说:“你的脾气还真是跟你父亲一模一样。”
“……有劳母亲记挂。”晏起几乎要哑然失笑了,“我……”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转身告退。
殿前的珠帘还在晃动,像一串倾泻的月光,女官望着年轻人离去的背影:“依臣所见,那周衔冰是位难对付的角色,既能驾驭傅誉庭,又能利用世子,手段了得。您这样装病避战,陛下那边恐怕不好交代。”
长公主目光清明,哪里还有半分缠绵病榻之态?
她斜斜倚靠着软枕,道:“白帝城不把将士当人看待,死了多少对他们而言,不过几个轻飘飘的数字,兄弟阋墙,自家人的游戏,又何必真心实意替他们卖命。况且我也根本拦不住傅誉庭,那疯子大概是无所顾虑了。”
“可万一真让周衔冰上位,我们日后又该怎么办?瞻前顾后,怕是难全首尾。”
“只要燕北还在我手里,怕什么?我确实看不上太子。也不知皇后怎么教养的,全无储君之风。大胤交给他,还不如周衔冰。”
她叹了口气,“你联系那边,多照应中宫,务必保护好皇后。”
“您不打算把兵权交给世子吗?”
“他带队折损不少精锐,我不信他还有脸找我要人。燕王留下那么多亲卫,又不是不能用、不中用。”
长公主困倦地阖起凤眸,“看着晏家那边,别让他们闹起来。”
女官应是。
夜里,陆霜落清完人数,整装待发,晏起牵着神采奕奕的长野从马厩出来,低头绑紧护腕,忽的瞥见门栏后伫立着一点纤细修长的影子。
是只着了单薄中衣的林舜,乌黑长发披散,衬得肤色雪一样白。
这些天忙前忙后,昼夜不停不休,晏起一呆,才发现自己居然把林舜给忙忘了。
他连忙道:“慎安。”
林舜轻轻嗯了一声。
晏起局促地站在那里赔笑,“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
夏季暑气重,他卸掉软甲,陪着林舜散步,大红色的文武袖随风猎猎,林舜垂眸望着影子:“我找过你几次,你总不在。是很忙吗?”
“我打算集结各州驻军拦截傅誉庭,但响应的人不多,估计都在观望,不信任我。”
晏起是真觉得棘手,搓了搓脸,苦笑道,“也许真要让周衔冰成了。”
林舜默然。
晏起忍不住问:“你还有事吗慎安?我得快点走了。”
“其实没有什么事。只是想着你要走了,就来送送。”
这话不像平常林舜会说的,有些奇怪的反常,晏起反而不敢一走了之了,追问:“你怎么了?”
林舜转过身,背对着他:“没怎么,你走吧。”
晏起:“……哦。”
“行,那我先走了,你有事就给我写信哈。”
他不太摸得着头脑,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八百里疾驰入川,等到第五日已经能够看见白帝城的瞭望塔。
傅誉庭大军压境,乌黑的一片,如海如潮,晏起不敢离近,远远埋伏着,观察了两日,探清了淮南军的换班时辰和布防路线。
傅誉庭似乎不着急攻城,淮南军每日无所事事,打牌喝酒聊天,但白帝城被围困,断水断粮已有十日,城中百姓撑不了多久。
眼前的白帝城,正如当年的凝檀关。
傅誉庭是故意的。
那他想怎么样呢?
屠城?
不可能。
连周衔冰都不会答应的。
晏起放下单边巡营镜,问:“中宫情况如何?”
“娘娘不肯走。”陆霜落摇了摇头。
皇后不肯离开,在晏起意料之中。她骄傲不输长公主,不见棺材,不到山穷水尽,自然不会认败。但眼下他并没有十足把握,自信可以掰回局势。
傅誉庭应该不会杀皇后,但周衔冰说不准,还有太子……
势单力薄,晏起沉思良久,不得不作出让步:“管不了那么多了,叫她强行带走皇后和太子,动作要快。”
几乎同一时间,不知是走漏了风声,还是傅誉庭改变了主意。
淮南军夜攻城门,他一刀砍下了禁军统领的脑袋,率三千士兵策马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