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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坠崖 寒山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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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山寺的客房又破又小,没有冰缸也没有解暑的瓜果,周衔冰翻来覆去睡不着,使劲儿摇着那把破蒲扇。
本来他怕傅誉庭半夜跑了,非要跟人睡一张床,但任凭他如何胡搅蛮缠,好话说尽,傅誉庭也没同意。
周衔冰不敢真的睡过去,怕一睁开眼睛。人没了,又热得难受,干脆摸黑下床,打算悄悄看一眼傅誉庭还在不在。
他记得傅誉庭住的地方离住持的卧房很近,月色幽深,佛塔连绵起伏,玄黑色石砖在光下反射着冷冷的弧度,周衔冰迷了路,不知不觉中拐进了一座种满古檀树的小院。
枝叶遮天蔽地、密密麻麻,风吹叶落,幽香中掺杂着血腥味。
他骤然停步,傅誉庭面无表情切断了最后一名僧人的脖颈,鲜红的血液喷溅,在漆黑的夜色下,像是一抹泼泼洒洒的火烧云。
从前晏起将周衔冰保护得极好,几乎没什么机会见到死人,满地横尸,他不由得后退,问:“怎么回事?”
“我回来拿东西,又不是寻仇。”傅誉庭一扫枪身的血,“住持非要通风报信。啊,真烦,早该全杀了。”
他在寒山寺长到了十四岁,听起来却跟僧人们没有丝毫感情,甚至还有寻仇一说。
周衔冰怀疑傅誉庭原本可能想杀完人偷偷跑掉,再栽赃嫁祸给自己,坚决不会让他得逞,越过尸体堆,抱住傅誉庭的手臂,催促道:“那我们快点走吧。”
“别碰我。”傅誉庭挣了一下,把沾了血的手往衣服上擦,“身上脏。”
“没事没事。”周衔冰用力把他往门口拉,拉不动,又去推他后背,“快走啊!”
傅誉庭慢吞吞哦了声,周衔冰很焦急的模样,他问:“你是在害怕吗?”
“有一点。”周衔冰诚实,加几分刻意为之的卖惨,“我从小就缺少安全感。将军,您千万不要丢下我呀。”
傅誉庭无语地看着他。
“你跟晏起还挺像。”
周衔冰没拿准这话是夸还是贬,一双乌黑漂亮的眼紧紧盯着傅誉庭,犹疑地问:“是吗?”
“都惯会装模作样,我恶心。”傅誉庭淡淡道,“不过你比他好一点。”
“哪里比他好一点?”
“你构不成威胁。”
周衔冰也无语了。
傅誉庭坦然自若,不觉得这话有任何问题,单手抱住了周衔冰,说:“不走正门。”
周衔冰被带上屋顶,难受之际又很好奇:“将军,你能不能讲讲你和我师兄的事啊?”
为了听得更清楚些,他还努力地往上爬了爬,傅誉庭轻功很好,瓦砖、树枝、甚至檐下露出的灯笼一角,都可以借力。
他们穿梭在寒山寺中,仿佛一滴水融进大海,惊不起一点波澜。就在周衔冰以为傅誉庭不会回应时,他听见那人说:“可以。你想知道什么?”
“你和师兄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十四岁那年,老侯爷带他来寒山寺礼佛。”
周衔冰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简直气结凝噎:“将军,你说详细一点呀。一两句话怎么可能讲得清楚?”
傅誉庭顿了片刻,继续道:“住持怕我冲撞老侯爷,赶我去睡柴房,有名方丈意图□□我,正好被他发现。”
……意图□□?
周衔冰不住瞥他的脸色:“原来将军从前也过得不好。”
“他一怒之下杀了那人,包括赶来劝阻的住持,然后把我带回了侯府。”
“他教我枪术兵法,教我骑马射箭、诗书礼乐。于我而言,他亦师亦友,亦兄亦父。”
周衔冰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终于,他还是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你们上过床吗?”
“……”傅誉庭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嗯。”
周衔冰嘿嘿笑了两声,似乎是不好意思,但还是很好意思地问:“将军,那你是……”
“闭嘴吧。”傅誉庭语气凉凉,“晏起也受得了你?”
周衔冰觉得如果是晏起,他肯定也很想知道。但傅誉庭似乎有生气的迹象,他立刻不吭声了。
与驻扎的亲卫汇合,他们继续南下,途中遭遇了两拨埋伏,都被傅誉庭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
周衔冰把他夸得天花乱坠,心下却越发惊惧。不知为何,他开始担忧晏起对上傅誉庭,赢不了。
连日行军奔波,亲卫也逐渐与周衔冰熟络,都以为他娇生惯养,定会叫苦连天,见周衔冰与众人同吃同住,无甚特殊,也就放下了偏见,只是还不敢直视那张漂亮到近于诡艳的脸庞,偶尔连说话都会打磕巴。
月色寥落,从树枝纷乱枝蔓中淌过,明暗交错映满身。周衔冰无聊,蹲在岸边把一捧小石子全扔进了溪流,打得水花四溅。
他没束冠,鸦羽般的长发直接垂到了泥巴地上,脸上也是蹭得灰一块白一块,像只花猫。
伴随着一连串细小的气泡上浮,一双手突然从水下伸了出来,周衔冰措不及防,整个人直接被拽进了河里!
与此同时,平静的夜晚被打破,急促的号角响彻,火光四起。
“有敌袭——”
“保护将军!”
兵荒马乱,喊杀震天,周衔冰却什么都听不见了,视线中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身体徒劳地奋力向上挣扎,却越沉越深,有人在把他往下拽,冰冰凉凉、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抓得他生疼。
阻力太大,周衔冰反身踹了好几次也没使上劲,水底那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游了过来,乌黑发丝乱舞,他害怕地往后退,却被扣住了后脑,紧接着,唇瓣覆上了一样柔软的事物。
对方在给他渡气,周衔冰忽然不挣扎了,有种很熟悉的感觉,耳边的空蒙随之而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两人齐齐挣出河面。
那人把湿漉漉的头发全部拢到脑后,露出俊逸深邃的眉眼,果然是晏起。周衔冰大口大口喘着气,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晏起带着他游出了很远一段距离,四处空荡荡的,他警觉地往周围看了许久,怒道,“我叫你呆在林舜身边,你怎么和姓傅的搞一块了?!”
周衔冰之前还在担心他,此刻被无端一凶,抿紧唇不说话了。晏起单手抱着他爬上河岸,不耐烦道:“我让陆霜落接你,你马上给我回白帝城。”
“我不回去。”周衔冰转头看向远处愈演愈烈的火势,瞳孔也被映进了红光,“那些是你叫来的人吗?”
晏起压着脾气,不由分说地捉住了他手腕:“是宋城的草寇,我和他们老大做了笔交易。你不回去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爱干什么干什么。”周衔冰挥开他,“不要你管。”
“你懂不懂现在的情况?那些匪徒杀起人来百无顾忌,你以为姓傅的还能有闲心护着你?”
虎符在傅誉庭手上,周衔冰摸了这么多天,没找到近身的机会,倘若傅誉庭真要命丧于此,他根本不甘心无功而返:“我知道你想做什么,如果让你得逞,我这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
“你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
周衔冰转身要跑,被晏起一把按进了沙砾堆,在夜色下,晏起简直像一头发怒的豹子,似乎随时都会咬断身下人的血管。
但周衔冰丝毫不惧地回视,说:“我就是要!”
晏起胸膛剧烈起伏着,半晌伸出手要捏晕他,周衔冰一口咬在他指节上,同时屈膝用力一顶。
晏起倒吸口凉气,脸色怪异,掌心握住他膝盖往旁边压,咬着牙冷道:“你是真不怕死啊。”
“我怕死。”周衔冰说,“所以我才要争。”
林中几点火光若隐若现,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晏起迅速抓起周衔冰躲进草丛,几匹战马风驰电掣踏过尸堆,为首之人,正是从死局杀出了一条生路的傅誉庭。
此时他身边骑兵所剩不多,那张素来薄情冷峻的脸上沾着血渍,薄唇抿作一线,龙息枪身随风啸鸣,宛如杀神降世。
以一敌十的数量,竟然还让他逃了,晏起凝神细思,不料周衔冰突然大喊一声:“将军救我!”
傅誉庭一勒缰绳,望见了晏起,居高临下道:“原来是你。”
“喜欢吗?我送上的厚礼。”
晏起无所谓笑了笑,反手把周衔冰推了个踉跄,让他滚远点。
后边还有追来的草寇,傅誉庭不欲多留,略弯腰,单臂将浑身湿透的周衔冰抱上马背,说:“下一次见面,我会杀了你。”
待他们逃远了,晏起才靠着树干慢慢坐下,喘了一口气,解开护腕,里面的衣袖已经被血浸得透亮。
傅誉庭选择撤退,是怕纠缠太久,可要是知道他受了伤,恐怕冒着风险也得杀了他。
那些九幽刺客虽不难对付,但学的都是一击毙命的杀人术,稍有不慎就得交代过去。
晏起撕下一片衣带,将流血的右腕绑紧,牙齿咬住打了个死结,从死人堆里捡了把趁手的兵器,沿着马蹄痕迹悄然追了上去。
凌晨,周衔冰摸进了傅誉庭的帐篷,空无一人,他来不及多想,摸着黑迅速翻箱倒柜一通,终于在地毯下的暗格里找到了虎符。
一枚青铜和黄金打制的信物,边角有些破损,但触感温钝,大概是被人反复把玩过。
周衔冰对着微弱的光亮确认了真伪,注意到外面的亲卫只剩下寥寥几人,他发觉不对劲,一看,连龙息枪也不在。
傅誉庭做什么去了?
“我说过,下一次再见,我会取你性命。”
长枪势如破竹,在晏起脸侧留下了一道血痕,傅誉庭步步紧逼,还带着淡然的笑意,“小世子,有遗言么?”
晏起右手疼得厉害,几乎握不住刀,左右都是伏兵,他只能往后方退。
他没想到疲于奔命的傅誉庭竟然会杀个回马枪,打了他一个措不及防,今日是他失算。
伤口又裂开了,失血过多导致晏起有些晕眩,不得不以刀撑地,傅誉庭端坐在马上,用枪尖挑起他的下巴:“强弩之末,有什么用呢?不如跪下来吧,小世子,你给我磕几个头,响一点的,说不定我就能放过你。”
说话间,呈半包围的骑兵已经把晏起逼到了悬崖边,雾气迷蒙,夜色成片的往下压,风大,滚落的碎石要很久之后才能听到回音。他走投无路,勉强挤出一声冷笑:“你也配?”
“好吧,给你机会,你不要。”傅誉庭欣赏入网的猎物一样,慢条斯理抬手,“那再见了。”
漫天弓弩齐发,晏起往后躲避,踏空了最后一步,一刹那天空随之远去,失重感瞬间侵袭全身。
赶来的周衔冰恰巧看见这一幕,顿时失声大喊:“晏起!”
他想也不想,就追着跳了下去,连傅誉庭都没来得及反应,伸出手只握住了一片衣角。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和彼此剧烈的心跳。时间被无限拉长,晏起从周衔冰的近在咫尺的瞳孔里看见了自己怔愣的表情。
“你发什么神经。”
他指节攥得发白,声音也有点嘶哑,“你不要命了吗?”
周衔冰摇头,用尽全身力气,把晏起紧紧抱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