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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罅隙   只回头 ...

  •   只回头看一眼的功夫,林舜再转过来时,就撞到了晏起,燕氏的亲卫潮水一般涌进树林,他听见晏起冷硬的声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林舜忍不住问:“留活口吧?”

      “要能收服,可以留。但我看她那样,怕是对我恨之入骨了。”晏起还心有余悸,双手扶住林舜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没事就好。”

      “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像容豫?”林舜还想着这件事,“会不会是容家遗落在外的血亲?”

      晏起转念一想,明白了林舜的顾虑:“那我派人查一查吧。”

      林舜嗯了声,又问:“傅誉庭被大理寺带走了吗?”

      “那老东西精明得很,装糊涂是一把好手。”晏起牵过长野的缰绳,往城门的方向走,“还问是不是误会,我看他真是好日子过久了。”

      他话里的意思明显,但语气太耐人寻味,那种熟悉的陌生感再度涌上林舜心头:“……不过,今日之事,也不能把傅誉庭怎么样吧?”

      “用不着能把他怎么样,我做给太子看的。”晏起摘掉手套,摸了摸长野乌黑柔亮的毛发,“为臣不忠,自然有君主收拾他。”

      许多道探究的视线或明或暗,都在往周衔冰身上投,他用力抓着车辙,勉强直起腰背,凌乱长发垂落,遮住了那张漂亮的面孔,不至于继续狼狈不堪地供人欣赏取乐。

      陆饮溪于心不忍,刚上前一步,就被陆霜落按住了肩膀。兄长对他微微摇头,不远处,那抹大红色的身影已经走到了城门口。

      晏起像是没看见周衔冰一样,安排陆饮溪先送林舜回府,直到裤腿被人轻轻抓住,低头,是周衔冰的手。

      周衔冰跪在地上,朝他膝行了两步,颤抖着用脸颊去蹭他的腿,哀求道:“晏起……”

      林舜警告性的,瞪了晏起一眼,大庭广众,要他别做得太过分,但晏起还是毫不留情地挥开了周衔冰的手。林舜只得跨下楼梯,半扶半抱着少年把他带进车厢。

      掌心下皮肤滚烫,他问:“你做了什么?”

      晏起很无所谓、很不爽地回答:“喂了点春药。哈,慎安,你看他敢不敢跟你走。”

      周衔冰闻言瑟缩了一下,果然挣扎着跌下马车,扑向晏起。

      晏起一手捞住他的腰,仰脸得意地冲林舜挑眉。

      周衔冰原本一个人孤孤单单住着地牢,现在关进萧兮,终于有伴,两人隔着堵墙,好似对苦命的鸳鸯。

      她伤得很重,不过还能听懂话,晏起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签字画押,指认傅誉庭,要么被秘密处理,对外就说只找到尸体。

      “就算你放我走,九幽台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杀掉我。”萧兮低低地咳嗽,“他们不会留一个被活捉过的刺客的性命。”

      她想说与其落进九幽台手里,不如直接杀了我,可又说不出口。

      从小被当做杀人工具训练,到如今好不容易小有所成,拥有了上桌谈判的资格,看见了一丝可以摆脱驱使的曙光,无论如何,她都是不想死的。

      “九幽的规矩,我听过。我犯不着为了你,给自己惹那么大一个麻烦,可惜慎安好像不太想让你死。”

      晏起坐姿懒散,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拨着皮鞭尾端的穗子,“我可以保证你这辈子都不会被清算,但相对的,你得为我所用。”

      萧兮沉默了很久,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是你自己的事了。我不用得到你的信任,我也不是在跟你谈条件。我只是给你一个机会。抓不抓得住,看你自己。”

      另一边,周衔冰刚沐浴完,慢吞吞擦干了头发,赤足踩过雪白的羊毛毯,扑到软榻上打了个滚。

      天气渐热,晏起给他新换的这件纱衣薄如蝉翼,凉快,也遮不住东西,从脖颈到后腰那一连串鲜红的吻痕分外醒目。

      周衔冰抱着枕头,还在回味昨夜,晏起太冷漠,也不说话,可那样一张好脸,连冷漠的表情都让人还是忍不住想把自己送上去。

      他到现在,连指尖都是酥麻的,药效太烈,总觉得还没缓过劲儿,窝在凉席里抽噎,终于问陆霜落:“你能不能把晏起叫过来?”

      “世子忙,别去打扰,没空理你。”陆霜落嗤笑着,一掌拍在铁门上,震得油灯都晃了几晃,“可别装了吧殿下,哭成啥样了,来,给哥哥瞧瞧,让哥哥心疼心疼你?”

      周衔冰披头散发,从锦绣被中抬起头瞪他,陆霜落娇滴滴嗯哼一声,捂住了心脏,“唉,真不是我说,殿下,你这张脸,生得也太好了……”

      “用不着你说!”周衔冰翻过身去不看他了,“我长什么样,我心里清楚得很,被晏起甩八百次我也不会看上你。”

      陆霜落拿腔捏调地嗯嗯又啊啊:“那你就等着被世子甩八百次吧哼哼!”

      周衔冰难过地抽了抽鼻尖,抄手摔碎杯盏,抓起瓷片就往腕上割,陆霜落拈过一粒石子,屈指一弹,瓷片顿时碎作齑粉:“别胡闹行不行?”

      “我要见晏起。”周衔冰用力握紧伤口,鲜血从他指缝间滴落,弄脏了雪白的羊毛毯,“让他来见我!”

      “说了没空就是没空。世子昨天应酬,喝酒喝到吐都没回府,你觉得有空管你这这那那?你消停点吧。”

      傅誉庭下狱一事震动朝野,太子不可置信,反复追问确认了好几次,才一掌拍在书案上:“这个逆贼!”

      宫女太监都被赶了出去,晏起安静坐在下位,看着太子在殿内来回踱步,低声咳嗽后,忽然猛地将笔墨纸砚从桌上一扫而空,“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傅誉庭手握兵权,殿下不若趁此次机会,永绝后患。”

      晏起不动声色,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太子恼怒了一阵,忽而又失魂落魄。

      “阿起,你说……”太子呆呆地愣住了,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母后会不会其实都清楚?”

      皇后当然不可能清楚,因为买凶杀人的根本就是周衔冰。

      太子胡思乱想,拼凑出个荒诞无稽的真相,晏起却没办法指正,只好轻声安抚:“殿下,无论如何,现在的太子,未来的帝王,都会是您。”

      太子沉默很久,快步走到晏起面前,双手搭住他肩膀,恳切地问:“阿起,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就算母后偏心他,就算母后放弃了我,你还是会选择我的对吧?”

      宫殿烛火摇曳,映着男人眼底的阴翳挥之不去,晏起在他身前跪下,道:“臣万死不辞。”

      中宫。

      用过午膳,皇后留客,晏起多呆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在被试探和套话。

      太子怀疑傅誉庭买凶杀人,是有皇后默许,皇后却怀疑晏起死抓不放,是太子授意。

      这对母子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越发雪上加霜,晏起如坐针毡,皇后在他面前落下泪来,哽咽道:“阿厌那孩子打小就懂事听话,说什么就做什么,他万万做不出残害手足的事。这里面有误会,阿起,这是有人挑拨离间。你和太子,可不要被蒙蔽了。如今我说的话,他是听不进去了,你去劝,或许还有用。”

      现如今此案由大理寺全权负责,新任大理寺少卿,西门家的长公子,当朝状元郎西门放。

      新官上任,年轻气盛,晏起不怕他查,就怕他不查。他预计把傅誉庭按死在白帝城,再徐徐图之兵权,提前抵御南疆进犯。但皇后的意思也很显然,太子可以不懂事,晏起不能跟着不懂事。

      他不经意间一抬眼,觉察到皇后正在观察自己的表情,便许久没吭声。

      傅家接连出了一位皇后、一位太子和一位将军,外戚干政,是亡国之相。

      难道天启帝就真的很放心傅誉庭吗?

      偏宠钰嫔、冷落中宫、敲打太子,桩桩件件,他未必没有别的心思。

      之所以挑傅誉庭下手,一是认为此人不好拿捏,二是与其等天启帝处理傅家,不如先自断臂膀,免得日后伤及太子与皇后。

      君子弃瑕以拔才,壮士断腕以全质。

      这句话,还是林舜教他的。

      可这话不能由晏起来讲。

      他既不姓周,也不姓傅。

      他不说话,皇后又不能逼他表态,两厢沉默,不欢而散。

      日落西山,晏起才得以脱身,晚风一吹,后背透心的凉。街道左右的商铺都陆续收了摊,陆饮溪在前面驾车,马蹄哒哒的响。

      他靠着软枕,心里还琢磨着事,又烦又累,忽然有孩童清亮的啼哭声撞进了脑子。掀帘一看,是个一两岁大的娃娃,学走路没站稳,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后面那对年轻的小夫妻还在笑,母亲抱起孩子轻声细语地哄,父亲则拿着一串糖葫芦耐心逗弄。

      晏起面无表情望了会儿,问:“他今天怎么样?”

      “闹了三回脾气,还割腕。”陆饮溪回答说,“不过三餐都照常吃了。”

      晏起从鼻腔发出一声轻蔑的哼笑:“割腕……”

      想到周衔冰那副寻死觅活只为装模作样的做派,他心情莫名痛快了不少,等到半夜进地牢看人。墙角冰缸是新添的,还没有融化的迹象,周衔冰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冰丝被虚虚搭在腰侧,那片凹陷下去的弧度。

      周衔接还是安静不说话的时候,最招人怜惜,像府上养的猫,乖乖巧巧。

      晏起从前不是没有想过会和什么样的姑娘成亲,但他接触过的女人只分两种,一种是皇后,另一种是长公主。

      显而易见,都很不好招惹。

      原本他希望能娶一位温柔小意、江南水乡那边的姑娘,结果却招惹回了周衔冰这么个假温柔、真小人。

      晏起站在床边,望见那只自然垂落、缠满了绷带的手,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蹲下身,将绷带一圈圈解开,四五道细细的割伤,透着红,就像血沁色的羊脂玉。

      他微皱眉,半是心疼,半是无奈。

      这只是周衔冰又摆出来,用来示弱、扮可怜、求同情的小手段。

      他当然知道。

      晏起发了会儿呆,合衣躺到周衔冰身边,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白日的焦虑渐渐烟消云散,他盯着周衔冰近在咫尺的脸,以指腹轻轻蹭了蹭。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他无可奈何,声音很低地问,也是在问自己,“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傅誉庭那一枪震得我手臂到现在还疼。”他撒娇似的,小声说了一句,结果把周衔冰给逗笑了。

      少年埋在他怀里,闷闷两声笑,声音好听得不行。

      晏起:“……”

      “你没睡啊?”

      他恼怒道,“又装睡!”

      周衔冰闭着眼睛说:“哪儿有你装?人前多威风啊,人后原来捂着手臂,偷偷喊疼呢。”

      晏起伸手拧他脸蛋,拧得周衔冰更加往他怀里钻,“就知道你会来。我才不睡,等着你。”

      “等着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就像这样,抱着你,亲亲你。”周衔冰仰起脸,小猫一样的又蹭又舔,“我想你啦。”

      晏起很受用,还要说:“我一点都不想你。”

      “世子是大忙人,哪里有时间谈儿女私情。”周衔冰翻身背对着他,“少喝点酒吧,真难闻。”

      晏起拿额头撞他后脑:“我都打了好几遍皂角,狗鼻子吧你?”

      “你才是狗。”周衔冰大声说,“别人敬酒你不知道不喝?就不能少喝点?难道还有谁敢灌你的酒吗?”

      “反正又没有人喝得过我。”晏起还挺得意笑了两声,被周衔冰用枕头蒙住了脸。

      他爬起来,坐到晏起腰上,手臂撑着那片块垒分明的腹肌,简直恨得牙痒痒:“喝死你算了!”

      晏起看不见人,掌心摸上少年细腻光滑的腿,闷笑着顶了顶胯,周衔冰措不及防,一下子扑倒在他怀里,枕头也被压得更紧。

      “真要捂死我啊?”

      晏起含糊不清地问。周衔冰刚挪开枕头,眼前顿时天旋地转,是晏起反手把他按在了身下。

      “干嘛……”

      周衔冰象征性推搡了几下,被捏住下巴亲吻,呼吸略不稳,半晌,偏开头急促地喘气,“有空就去休息,别招我了。”

      晏起不乐意,沿着他肩膀咬出一排的牙印,闻着发间的香,有点犯困,往旁边一歪,滚到了床里面:“我这些天奔波劳累,还不都是因为你,莫名其妙给我惹出一堆祸。惹事精。”

      周衔冰没作声,过一会儿再看,晏起真的就这样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起身,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在眉心处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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