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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萧兮   天启二 ...

  •   天启二十五年,五月七日。

      白帝城,宣武门。

      林舜一袭墨黑文袍,端坐案后,挡住了去路,傅誉庭车驾被拦,碍于林舜的身份,不好直接动手驱赶。

      亲卫客客气气地请了两回,林舜含着笑,扬声说:“请傅将军赏脸,下马一叙。”

      片刻,傅誉庭果然下马。

      林氏为天下文人之首,林舜又是阁老最疼惜的独孙,就算来者不善,却也不得不给这个面子。

      傅誉庭坐到林舜对面,望着棋盘上的残局,眸光缓缓沉了下来。

      凝檀侯残局——困游龙。

      再看林舜,温文尔雅,周身气质潇潇如骨竹,很难想象,这样一位人物,竟是为着晏起的任务而来。

      林舜袖口的兰花香草暗纹随着光线变换,他想起那人也喜欢装模作样的,往衣服上绣些能够彰显品格的图案,但实际并没有道德。

      他唇边浮现一丝稍纵即逝的笑,被林舜敏锐地捕捉到了。

      笑什么?

      林舜暗暗思量,温声道:“慎安苦思冥想许久,也破不了凝檀侯的这手困游龙,又不好冒昧上门拜访。听闻将军今日离京,才特意前来,请将军解惑。”

      冠冕堂皇的借口。

      傅誉庭敛袖,取了一粒白子,在指尖细细摩挲,忽然问:“林公子以为,凝檀侯如何?”

      瞬间,林舜微微眯起了眼睛。

      凝檀侯如何?

      傅誉庭手下败将,大胤逆贼,凝檀关千古罪人……凝檀侯如何?

      “踏谢桥十里投花掷果的场面,慎安也远远见过一次,侯爷年少成名,风姿卓越,是位不可多得的人物。可惜一念之差,行将踏错。幸好有傅将军力挽狂澜,否则……”

      他觑着傅誉庭的脸色,将那番打好了腹稿的夸赞如实道出,读书人打官腔就是不一样,不知道比晏起真诚了多少倍,却也只换得傅誉庭平淡的一声嗯。

      “林公子拖着我,是在等谁来?燕世子?”

      直白得林舜差点没绷住,连忙低头喝茶,当兵的说话就是硬气。

      他笑了笑,道:“将军若行端坐直,不说拖上几天,十几天那也是不必怕的。”

      “不好说,有点怕。”傅誉庭很随意地落下一粒白子,起身要走,“林氏百年清流门第,何必参与党争。”

      林舜盯着那粒白子落下的位置,竟一时失了神,紧接着,一道清亮肆意的少年音插进二人之间:“傅将军,别着急走啊!”

      阳光下那抹燕北红鲜艳得刺目,晏起翻身下马,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一把拎过周衔冰,扔到了地上,文武袍在风中衣袖猎猎。

      周衔冰捂着小腹蜷缩在他靴边,冷汗涔涔,疼得神志不清,眼神也微涣散失焦。

      “七皇子同我说,他在将军府落下了东西,这不,我紧赶慢赶,带着皇子殿下过来寻了。”

      晏起靴尖拨正周衔冰的脸,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少年脸上未消的淤青,“将军,行个方便吧?”

      傅誉庭面色微微一冷:“燕世子还真是任性妄为。当街殴打皇子,眼里还有王法吗?”

      “唉,将军这说的什么话。我可没打他,他自己撞的。你还偷拿人皇子东西呢,快点还回来。”

      晏起是根本装也不装了,势必要扣傅誉庭一个窝藏刺客的帽子,抬手一挥,燕世子府的红衣亲卫顿时包围了整座城门。

      他的亲卫和寻常贵族家的不同,都是从燕北军中选拔的精锐,配燕刀,此刻对上傅誉庭的私兵,气势也毫不逊色。

      傅誉庭好笑道:“你还想跟我动手不成?”

      “谁想跟你动手。没人想跟你动手。皇子殿下丢了东西,当然得找回来,怎么,你要抗命?”

      晏起笑里带点挑衅的意味,林舜适时道:“将军怎么会是那种人呢?”

      “是与不是,一查便知。将军,请吧?”

      满场寒光乍亮,傅誉庭按住了身侧的龙息枪:“燕世子,这可不像你的作风。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谁他妈跟你同根生了?”晏起呸了一声,大步走上前就要掀开马车的帘子,下一秒,那柄乌金色的长枪横在了他面前。

      傅誉庭说:“你动一下试试。”

      “你还敢威胁我?”晏起乐了,“你知不知道老子平生最不吃硬啊,姓傅的?”

      他竟然空手去夺那柄枪,傅誉庭反身一掌拍出,裹挟着厚重内力的掌风接连逼退了周围的燕氏亲卫,唯独晏起于乱舞的发丝与衣摆中,纹丝不动。

      陆饮溪刚上前,数支暗箭破空而来,擦着他鬓角,将马车捅了个对穿。陆霜落左臂绑着弓弩,右手拍他肩膀,说:“你跑过去,那不是给人当靶子打吗?”

      又侧耳一听,乐道,“中了。”

      箭尾绑着炸药,响彻云霄的爆炸声里,整辆马车连带着那匹马都被轰成了齑粉,血肉横飞中,一道黑衣蒙面的身影滚地飞出。

      “找到你了。”

      晏起脸上的笑意扩大,反手拔出背后的长刀。萧兮单手撑地,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那些火药炸移了位,不远处,大理寺卿和其他官员的马车正在赶来路上。

      她摇摇晃晃爬了起来,细碎黑色短发下,是双鹰隼般锐利的眼,一抹嘴边的血,双手一甩,两柄短刀就贴着袖口滑进了掌心。

      那边,傅誉庭道:“开城门。”

      兵器叮叮当当碰撞,火花四溅,萧兮与晏起同时动作,几乎都快成了残影,瞬息间,二人已过数百招,晏起还有空分神去呵斥守门士兵:“不准开!”

      傅誉庭亮明将军腰牌,命令道:“开城门。”

      士兵犹豫一下,低头拿出钥匙,还是打开了宣武门。

      与此同时,萧兮也锁定了目标。论实力,她不敌晏起,想活命就只能通过别的方法。

      她果断掉转攻势,飞身抓向手无寸铁的林舜,晏起慢了一步,阻挡不及,情急之下,直接将长刀当成飞镖打着旋儿甩了出去。

      他臂力惊人,萧兮没有时间、也根本挡不住那把刀的冲势,压迫感如山如海般倒来,刹那间血光飞溅,即将抓住林舜的那只手被生生砍断,断臂在空中抛出一条弧线,滚落到傅誉庭面前。

      有那么一瞬萧兮以为自己要疼死过去了,但长年累月的亡命生涯还是令她在钻心的剧痛中勉强稳住了身体。同时,她用另一只手猛地掐住了林舜的脖颈,发出一声暴吼:“不想他死就都他妈给我滚远点——!”

      “……”晏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咬牙道,“你松开他!别掐那么紧!人质是活着才有用吧?!”

      “别让……别让她走了。”林舜用力抓挠着萧兮的护腕,在无济于事的绝望感中,拼命挤出了几个字。

      晏起回头,冷冷对作壁上观的傅誉庭道:“人赃并获。将军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燕世子现在该关心的,是林公子的安危才对吧。”傅誉庭半抱长枪,目光掠过那些官员,“为了拖我下水,连林公子的命都不要了?”

      晏起重新看向萧兮,这个满脸鲜血,手臂不断颤抖已经快到强弩之末的年轻刺客,说:“我可以放你走。”

      “只要你告诉我,告诉所有人,是谁买你毒杀太子、行刺陛下,我就放你走。我晏起说到做到,你信不信?”

      身后那人剧烈地喘息着,冷汗顺着额头滴进了林舜的发梢,他直觉萧兮只是在强撑,甚至能感觉到这名劫持他的刺客要借力他的肩膀才能站稳。

      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指认傅誉庭,我和晏起都能保你不死。我们的目标并不是你,你完全可以活下来。”

      “……做梦。”

      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感令萧兮眼前一阵发黑,她收紧了力道,面目狰狞,发疯似的朝晏起大吼,“我要马!给我一匹马,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他!”

      那截喉骨因为受到强烈挤压而发出了恐怖的咯吱声,晏起怒道:“你杀了他,你以为你还能活命吗?!”

      萧兮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她怀疑自己就要死了,但是她就算死,也得拖个垫背的。

      很快,林舜喉间溢出了濒死的呜咽,晏起只得道,“……可以!我给你。你别动他!”

      他脸色阴沉得像见了鬼,一刀斩断马车绳索,萧兮手臂死死卡住林舜咽喉,把他当做盾牌放在身前,一步步往后退,直到后背靠上了坚硬的石墙,才稍微喘了口气。

      陆霜落不动声色往右侧挪步,目光紧紧盯着萧兮,她比林舜稍微高些,身形并不能完全遮挡,只要露出了一点破绽,他就有信心一击毙命。

      但这个距离,凭萧兮的反应速度,也完全可以在弩箭射穿她的太阳穴前,掐碎林舜的喉咙。

      陆霜落不敢赌,晏起更不敢赌。

      “你要挟持他到什么时候?”晏起缓慢地朝萧兮靠近,“他身体不好,你不能这样对他,不如换我当人质。我可以自封经脉,怎么样都可以,你放了他,行不行?”

      萧兮充耳不闻,牵住缰绳,跌跌撞撞地退出城门,最后说:“不要耍任何花样。除非你们想看见这小白脸的尸体。”

      她将林舜压在鞍上,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疾驰而出。晏起轻声道:“取我的弓来。”

      那边,傅誉庭被官员团团围住,他握着龙息枪,低头若有所思。大理寺卿不是太子党,被林舜叫来压场子,但显然还没怎么摸清头脑,问:“傅将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晏起疾步登上城楼,戴好扳指,拉弦搭弓。那根长箭呼啸而出,贯穿了萧兮仅剩的一条手臂,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这股巨力从马背上掀翻,箭头深深钉死在地,尾端还在兀自震颤。

      都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想着抓活的,没有给萧兮致命一击。

      长野受惊猛地停步,林舜也被甩了出去,好在身下是连绵不绝的草场,柔软的野草缓解了大部分冲击力,他摔得晕头转向,虽然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好在身上只是轻微擦伤。

      长野低头用鼻子拱他脑袋,发出不满的叫声。

      鲜血像破闸一样从萧兮口鼻中涌出,很快浸透了周围的土壤,她撕心裂肺地咳嗽,一些内脏残渣混杂着鲜血被呕出。

      林舜一瘸一拐,走到离萧兮有些距离的位置停下。被挟持时他并不担心自己安危,毕竟能从晏起手下逃脱的人少之又少。

      但萧兮还不甘心,还不死心,挣扎着要去捡刀,可她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目之所及,都是茫茫的红色。

      ……她不想死。

      她想活下去。

      她还不想死在这里。

      萧兮瞪大眼睛,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她完全动不了,一切挣扎都是徒劳,就像待宰的羔羊。

      林舜又靠近一点,俯身摘掉年轻刺客用来遮掩容貌的红围巾,仔细打量她的脸:“迭里乐坊的萧兮姑娘,果然是你。既然做刺客,怎么取个这样不好的名字?”

      萧兮有几分神似容豫,林舜能发现她离席,都是因为这一点。他摸了摸还在痛的脖颈,火辣辣的大片淤青,叹了口气道,“何必呢?”

      萧兮的手还在动,像在摸索什么,他怕这人又回光返照般突然暴起,连忙往后退。

      紧接着萧兮竟然硬生生将那条手臂从箭杆下撕扯了出来,鲜血直流,他分明疼得要命,喉咙里发出了含糊不清、野兽般的哀嚎,但林舜也看见她眼底的欲望,火一样滚烫燃烧。

      那是求生的本能。

      林舜毛骨悚然,转身就跑,踉跄几步,弯腰捡起长野的缰绳,要带着它一起跑,但萧兮没追上来砍他,而是逃向了对面的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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