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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动怒 “你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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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缺钱吗。”
阳光照进破败的将军府,院中杂草丛生,折射出雾蒙蒙的灰尘。萧兮倚在窗旁,笑嘻嘻地把那些尘埃拢进掌心里,说:“不缺啊。”
傅誉庭慢慢擦拭着长枪,龙息在暗处安静得像一块石头,沉默而锋芒毕露:“那何必替周衔冰卖命。”
“好不容易来趟白帝城,总得做出点名堂吧,老娘当刺客,就是为了扬名立万,不闹大,回去怎么炫耀。”
女人翻了个身,仰面呈大字形躺在罗汉床上,“那老东西还藏着一手,死说活说就是不肯把九幽秘术教给我。嘿,他要是看不上我,当初干嘛收我当弟子?宁愿给个外人……”
“不教你,说明你不够格。宁缺毋滥,找不到合适的人,失传了也不算辱没列祖先宗。”傅誉庭淡淡道,“明天离京,你跟我一起走。”
“行!多谢你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以后有事,叫我就成。”
“不成。”林舜端着温热的茶,“可傅将军凭什么会帮周衔冰?这说不通。他们没有交情吧。”
几只雪白的小猫在雾红色的凤鸾花海中追逐打闹,晏起随手捞过一只,托在掌心逗弄。
小猫蹬着后腿伸懒腰,一不小心掉了下去,在草地上接连打了几个滚,抖抖脑袋,跑掉了。
晏起手臂搭着石椅,倾斜过身子目送它离开:“那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我看他早有异心。既然终于跟周衔冰整成一丘之貉,那我要对付他也不会手软。”
“傅将军明日离京,他若想送那刺客出城,也只能在明日。但这事,不能由你出面。”
“他既然敢窝藏行刺太子、贸闯帝宫的刺客,我真抓出来了,那他就是死罪一桩,我还怕他跟我撕破脸?”
晏起想想就很高兴,“叫他整天摆一副清高样子,装给谁看呢。我陪笑陪得脸都要僵了。”
林舜蹙眉,细细地思索着。他才从帝宫得赏领封出来,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大红的探花袍,更衬得眉眼温润如玉:“他毕竟姓傅,你动他,要是引得皇后猜忌,就得不偿失。况且朝中除了他,为将才者少之又少……”
晏起单手托腮,含着笑问:“他拿得,我就拿不得么?”
“傅誉庭一手枪术冠盖大陆,年少便有兵神之称,你又读过几本兵书?”林舜搁下茶盏,语气微重,“沙场刀剑无眼,一不留神连性命都没了,你想胡闹,偌大白帝城由得你闹,何必起这个念头。”
“可我就是想。”
“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好像没有。”晏起伸长了交叠的双腿,懒懒散散倚着软枕,被太阳晒得快要睡着了,“就是心里不痛快。”
几名盛装少年款款而来,饰品叮里咣当响了一阵,香风扑面,都在廊下跪候。林舜碍于礼节,忍住了抬袖掩鼻的冲动:“这些就是云客衣送来的人?”
“怕都是照着他自己喜好挑的,也没见哪个长得像周衔冰。”晏起打了个喷嚏,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厌烦,“你们别往身上倒香水了,这边有蜜蜂。”
少年们柔柔应是,千娇百媚,嗓子软得能掐出水来,林舜这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晏起也觉得丢脸:“本来有个不错的,是南方那边没落的贵族子弟,来我府上第一天又是撞墙又是跳井又是投河。我问他到底想怎么着,他说他不喜欢男人。我寻思那行啊,就给宛温如了。”
“你给宛侍郎送小倌,让祁参政知道了,不好吧。”
“宛温如正值青春年华,又未婚配,身边没人,岂不寂寞。”
林舜慢慢拨弄了一道浮沫,盯着盏底的茶叶,也盯着自己的脸:“说起来,宛凌霄是你杀的?”
“……”晏起不想他突然发难,话到嘴边说不出口,最后讪讪道,“也不完全算吧。一笔交易而已。”
林舜道:“你没跟我讲。”
“那时候你忙,你表兄卷进那么大的风波里,我跟你讲,不是添乱么?”
晏起声音越来越小,感觉林舜大约生气了,自觉地把腿收回来坐好,说,“这种勾当,不必脏了你眼睛。”
“一码归一码。”
林舜叹气。
“说实话,我觉得奇怪。刘家走私军辎,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连祁尧都查得焦头烂额,你却能那么笃定。”
“万景台那件校服,至今也没有找到失主。考生买了答案,又做了小抄,第一时间就会销毁赃物吧?”
“火铳案、科考案,都是有你参与的局。但从结果看,这都不像是你会做的事。”
晏起苦笑一声,抓了抓头发,说:“我真没想瞒着你。我遇到事了我肯定跟你讲啊。我就是有点想通了。”
“你说人活一辈子,肯定不能同样的错误犯两次对吧?但是活成我这样,也挺没意思的。我感觉好像都是我的问题。”
“真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问题。”
晏起说的所有,林舜一个字也没听懂,但那种压抑逼仄的情绪,他还是真切地感受到了:“同样的错误犯了两次,说明你第一次就没做对,才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它会一直在前面等着你,直到你真正做出选择。”
“可我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那就遵从本心。”林舜忽然又笑,“从前看你,能看得很透,如今再看,好像隔了层雾。”
远山轮廓朦胧,观星台在黛青色烟雾中若隐若现,花亭低垂的檐角下挂着一转六角琉璃灯,微暖的风穿廊过,朱红色的穗子正摇曳。廊外,有侍卫禀报:“世子,七皇子求见。”
“他怎么进来的?”晏起脸色沉了一瞬,“不见,让他滚。”
林舜看向他:“你们吵架了?”
“吵架?他也配?三番五次利用我,我这次是真的不会再跟他和好了。”
“嗯,我觉得这位七皇子有鬼。”
“青天白日,哪儿来的鬼。”
晏起想含混糊弄过去,但林舜肯定地说,“他所求不小,与我们不是一路人。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骗别人,是会把自己也骗进去的。”
晏起心想,我一直在骗自己吗?
没有吧?
有吗?
他不说话了,林舜很有耐心,手臂撑在膝头,一瞬不瞬盯着他看,等这个答案。
“你能谋,却不善断。可为臣,但做不了君。这一点,周衔冰比你强。”
换了旁人,晏起铁定要翻脸,但是林舜,他就只能听,还得听进去。
“好吧。我会和周衔冰断干净的。”
“你喜欢他什么?”
“脸好看,性格带劲儿,床上也挺……算了,唉,不跟你讲。”晏起郁闷地折断了一枝将凋的凤鸾花,揉进掌心里把玩,“跟他待在一起,他不讲话,我觉得很宁静。”
欢声笑语一潮高过一潮,远远就能听见,软香温玉红酥手,白衣的世子被众星捧月围在花亭,倒酒的按腿的打扇的,还有名衣襟半褪的少年,正坐在晏起怀里,给他剥冰葡萄吃。
周衔冰在花亭前站了片刻,颇觉无处容身,小声道:“晏起。”
晏起头也不抬:“有事?”
“我来和你认错。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说你。你原谅我吧?”
晏起呦了一声,咽下少年送到嘴边的葡萄,坐正了身子,去瞧周衔冰的表情:“殿下怎么会有错?”
周衔冰模样倒是乖得很,发丝稍乱,漂亮的脸上白里透红,被太阳晒的,就是不知道穿的衣服是哪儿来的,布料一看就很粗糙。
旁边那蓝衣少年见状,素白手指又摘了颗葡萄,要喂给晏起,周衔冰三两步上前,把他从晏起怀里提了出来,说:“走开。”
少年听见了晏起唤这人殿下,不敢得罪,顺从地退开,却被晏起一把抓住手腕,拽了回去,重新跌坐到腿上。
“……世子。”
他低声惊呼,百转千回,听得周衔冰翻了个白眼,晏起却逗狗似的,勾了勾那少年下巴,笑道:“好听,再喊两声。”
周衔冰被晾在边上,心里不是滋味,忽然瞥见桌案对面还有一盏冷透了的茶,闻着空气里残留的一丝余香,是龙蟠绿。
林舜来过?
他抬眼观察晏起的表情,那副俊朗眉眼间积攒着一丝阴郁,便心道不好,今天来的不是时候,撞枪口上了。
但来都来了……
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周衔冰拨开那些莫名其妙的人,到晏起腿边跪下,双手攀着他膝盖,楚楚可怜地问:“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告诉我,你跟姓傅的什么交情,我就不生气了。”晏起修长有力的手缓缓抚过他脸颊,不轻不重拍了拍,“不是又出去勾三搭四了吧?”
周衔冰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偏头蹭了蹭:“我都没见过傅誉庭,能有什么交情。说不准是他同那刺客有关系……”
话音未落,晏起抬腿一脚踹在他肩头,将他踢倒在地。
“可我手下说,傅誉庭秘密进宫,去了趟观星台。周衔冰,你跟我能有一句实话吗?”
周围少年被吓得瑟瑟发抖,扑通跪下去一大片,周衔冰跌坐在地毯里,怔忪望着他:“你在观星台有眼线?”
有,当然有。
起初是怕陈良别有用心,派去保护周衔冰的安全,但现在……不提也罢。
晏起冷笑,摆手让那些人下去,片刻花亭只剩下他们两人。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
“你不信我,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林舜是不是也说我了?你身边的人,没一个喜欢我。他们说的话,分量当然都比我重。”
周衔冰竟然还敢提别人,晏起怒意更甚,俯身揪住他衣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来:“周衔冰,我有时候真恨不得撕了你这张嘴。”
周衔冰喉间一紧,紧接着后背一痛,被硬生生摔进那张榻里,他连忙爬起来,转头道:“晏起——”
颊边突然一凉,眼前寒光闪过,紧接着一缕发丝飘下,被晏起握进掌心。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晏起阴鸷着脸,将匕首抵在周衔冰颈侧,“你既然来了。告诉我,你是为什么来找我。”
周衔冰张了张口,晏起冷声道,“不要再骗我。我要听实话。”
“……”周衔冰闭上眼睛,“实话,你爱听的就是实话?”
晏起笑了一声。
“很好。”
“很好。”
“很好。”
他连说三遍,听得周衔冰一阵毛骨悚然,又改口道:“我说实话呀,我不想和你分开。”
晏起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这一巴掌没收着力,直接把周衔冰打蒙了,脑袋里嗡嗡作响,耳边却安静得好像在另一个世界,半天都听不见声音。
他下意识捂住脸,摸到自己半边面颊上红肿的指印,和流进掌心的、温热的血。
发黑的视线慢慢恢复清明,他抬头,看见晏起面无表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