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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故人   天气放 ...

  •   天气放晴,谢青逐带着周衔冰继续赶路,这一带是山野乡村,道路颠簸非常,周衔冰不愿意坐在车里,出来跟谢青逐一起骑马。

      不远处的路边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农民打扮,男人怀里还抱着个孩子。

      他们正拼命朝马车挥手,神色焦急,周衔冰坐直身体,问:“老师?”

      谢青逐没说话。

      那个女人突然冲进了路中央,试图用身体拦车,一声巨响,她直接被撞飞了出去,整个人在地面连滚了十几圈才停下。

      谢青逐扬手扔出几叠冥钞,黄色的纸钱漫天飞舞,伴随着剧烈的惨叫,目之所及处顿时烧起了绿油油的火焰,漫山遍野都是亮堂堂的一片。

      周衔冰回头,看见了女人死不瞑目的脸,鲜血淋漓,她颤抖着抬起骨瘦如柴的手,朝周衔冰遥遥一指。

      “别看她。”谢青逐一只手掰正周衔冰的脸,说,“凝檀关死的人太多,冤魂怨气不散,养出了很多东西。”

      周衔冰有点害怕,抓紧了谢青逐的衣服:“白天也能出来吗?那晚上岂不是……”

      接下来一段都是山路,不好走,还是下坡,七十多度的陡峭悬崖,稍有不慎就会滚落山坡摔个粉身碎骨。

      谢青逐找了块开阔的空地休息,安置好马匹,开始烧火做饭,周衔冰靠着树坐下,喘了几口气,忽然听见谢青逐让他低头。

      寒光顺着发梢擦过,将一条蛇钉死在了树干上。那是条深褐色的蛇,成年男子手臂粗细,外表几乎与树皮融为了一体,只有仔细分辨才能发现它的存在。

      周衔冰抱着水壶,默不作声换了位置坐:“老师,看痕迹,在我们之间好像还有人来。”

      谢青逐撑着膝盖想了会儿,脸上倒是没有惊讶的表情。

      太阳明晃晃的,晒化了泥巴路,谢青逐站在下面的石头堆中间伸出手去接周衔冰,周衔冰抓住他手臂,稳稳落地。

      他们终于走到村口,石墩边坐着个呆头呆脑的大孩子,看见了生人也不害怕,只会冲他们愣愣地笑,脸上脏兮兮的,鼻涕和口水都糊在一起,凝成了块。

      “哎,小孩,问你个事呗。”谢青逐从袖口摸出一包麦芽糖,“这后边是凝檀关不?”

      孩子用力点头,口齿不清地说:“是!”

      谢青逐也不嫌脏,给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又问:“村里最近有不认识的人来过吗?”

      麦芽糖甜滋滋的,大孩子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说:“有!有!”

      他费力地转过身体,指向村子后面那座逼仄的山。

      “真乖,喏,都给你。”

      谢青逐拍了拍手,抬腿跨过村口牌坊,院子里拴着的大黄狗立刻冲他叫了起来。

      毒辣的阳光烘烤着地面,两人才刚走出田野,到达山脚。

      树木遮天蔽日,挡去了头顶所有的阳光,但气温并没有下降,周围空气都是汗蒙蒙的,油画般的质感,人行其中,像走在火炉里。

      周衔冰抬手擦掉额间的汗,脸色几乎白到透明,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速度越来越慢,有一小段山路几乎是被谢青逐连抱带拽弄上去的。

      “你太虚了。”谢青逐摸了摸他的脸,“身弱命贵,容易招鬼,要不你留在下面等我?”

      “不要不要。”周衔冰连忙摇头,还是跟着谢青逐有安全感,“我可以的,老师。”

      凝檀侯府坐落在山谷深处,连废墟看起来都比外头精致,烧焦的木头,一抹就是一手的漆黑,瓦砾残墙,断井颓垣,前厅已经长出了杂草。

      谢青逐拨开院中丛生的野藤蔓,周衔冰跟在后面,靴底忽然传来轻微咔嚓的一声,他拾起一看,是半只狼毫笔。

      长廊不堪重负,吱呀地响,池塘的鲤鱼翻了白,后屋原本的模样已经看不出来了,谢青逐凭着直觉,一间一间地走,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还没伸手推门,门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那一瞬间周衔冰真以为闹了鬼,但门后是白衣缟素的傅誉庭。

      年轻人面色苍白而冷峻,长发散乱,眼底起了一圈青色,孤魂野鬼般,看上去竟有几分萧索的意味。

      他怀里抱着个漆黑的小盒子,与谢青逐对上视线后,良久,才说:“国师大人。”

      谢青逐没什么反应,视若无睹地与傅誉庭擦肩而过,周衔冰觉得古怪,因为谢青逐并不是傲慢的人。

      他看了看傅誉庭,问:“傅将军也是来祭拜凝檀侯的?”

      傅誉庭沉默不语,反倒是背对着他的谢青逐开口了:“把东西放下。那不是你的。”

      “……我昨晚梦到他。”傅誉庭哑声道,“他说他很冷。他想去江南。”

      谢青逐说:“托梦托错人了,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毕竟他眼神不好。”

      周衔冰一直把眼神往傅誉庭身上投,他怀疑傅誉庭跟凝檀侯不清白,这是个好把柄,但还缺少实际性的证据。

      傅誉庭却不辩驳:“国师大人愿意代劳,自然可以。我多有不便,晚了怕他不高兴。”

      谢青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到八步床前,弯腰掀开了底下的毯子,露出其下一块明显有活动痕迹的木板。

      地道很深,脚步声回荡在逼仄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悠长。两边墙壁越来越潮湿,头顶有水珠从缝隙中渗透,啪一下擦过了周衔冰的脸颊。

      他把火折子往上照,顶部镶嵌着按照星辰运行轨迹排列的夜明珠,石壁花纹复杂,雕刻着九尾的凤凰和三头的龙,形态诡异妖邪,栩栩如生。

      地道通往一间四四方方的密室,中央摆了一张供桌,一方牌位,牌位用金丝楠木雕刻,四角镶嵌着纯金。

      周围墙壁上挂满了傅誉庭的画像,各式各样,由笔触和落款能看出,都是同一人所画——凝檀侯。

      “妾弄青梅凭短墙,君骑白马傍垂杨。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阿厌生辰快乐。”

      “赠吾妻卿卿。多日不见,阿厌可曾想我?我拒婚了。阿厌别担心。话说阿厌有没有担心呀?”

      “赠吾妻卿卿。途径寒山寺,得到一物。此乃阿厌幼时的小被子。”

      “赠吾妻卿卿。事务缠身,未有归期,以花枝相赠聊作慰藉。”

      “见字如面。我初到凝檀关,于南城修筑府邸一座,一切安好,勿念。”

      “见字如面。凝檀关的桃花开了,很美。一切安好,勿念。”

      “见字如面。一切安好。”

      “我要去做一件想做很久的事情了,你会选择我吗?”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必再劝。等我称帝,你做我的皇后好不好?”

      “天启帝连下十三道诏令,逼你带伤出征。难道朝中无将可用?”

      “今年冬天来得好快,你的伤还好吗?药物和炭火还够吗?”

      “我的斥侯来报,天启帝截停了你军的补给是什么意思?他想借我的手杀了你吗?”

      “为什么不回信?你还好吗?”

      “阿厌,来日阵前相见,不必手下留情。”

      周衔冰逐字逐句,看得心惊胆战,满墙铁板钉钉的罪状,傅誉庭居然也就这么留着?

      谢青逐抱着骨灰盒上了三炷香,傅誉庭也跟来了,远远站在地道口,并未贸然靠近,似乎有忌惮的成分在。

      周衔冰假意关切:“傅将军还好吗?”

      傅誉庭像是现在才发现还有个人一样,终于把目光落到了周衔冰身上:“七殿下?”

      原来傅誉庭认识他啊。

      周衔冰立刻后悔了,一句话不说,退回到谢青逐旁边,摆出生人勿近的一张脸。

      傅誉庭看了他会儿,又重新转向供台,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道:“七殿下还是和燕世子保持距离为好。”

      周衔冰心想这是什么话?你夫君死了我夫君可还活着,为什么要用一种寡妇对新妻的口吻来劝告他?

      他故作不知,懵懂地问:“什么意思呀?”

      傅誉庭说:“他未必是真心待你。”

      夜明珠的光忽然熄灭了。

      黑暗中,周衔冰的眼皮狂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突然闪过一道雪亮的光。

      电光火石间,谢青逐一把拽过周衔冰衣领,折扇从袖口滑出,叮一声亮响,挡住了从上劈来的武器。

      这一击震得谢青逐虎口发麻,身后传来火铳上膛的声音,周衔冰举枪连发,第一枪击飞了刀刃,第二枪洞穿了偷袭者的手腕。

      这几枪要是挨实了,得被打成筛子,但谢青逐反应十分迅速,在飞扬的硝烟中锁住了偷袭者的脖颈,手臂骤然发力,狠狠一拧!

      喀拉——那人的脖子被活生生拧断了骨头,踉跄几步,颓然倒下。

      谢青逐滚身爬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点燃火折子,上前数步,终于看清了偷袭者。

      那竟然是一个整层皮都被剥干净了的人,出露着赤裸裸的血肉、突兀的眼珠和惨白的牙床,身形佝偻,似狗似猴。

      一想到刚才在和这种鬼东西亲密接触,谢青逐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血尸的手指动了动,竟然还没死透,龙息终于出鞘,沉郁的乌金闪过,凛冽霸道,生生将它从中劈开,一分为二。

      枪身沾的血被真气一震,暴雨般细细落下。血尸很快萎缩成了一堆皱肉,傅誉庭用枪尖拨了拨,挑出一条男子手臂粗细的蛭子。

      它长着两只浑圆苍白的巨眼,瞳孔却小得像粒芝麻,周衔冰悚然道:“这是什么?”

      谢青逐把外衣脱下来扔到一边,傅誉庭说:“药傀,九幽蛊术。有蛊师混进了凝檀关,得尽快上报。”

      清明节,凝檀关,天启帝稍微一动脑子就能想到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吧?找任何借口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周衔冰假装没听见,扯着谢青逐的衣摆道:“老师,我们走吧。”

      “行,走吧。”谢青逐将牌位揣进怀里,拍了拍,说,“带你挪个窝儿。”

      离开凝檀侯府,傅誉庭抱着枪,还在后面跟了一段距离,周衔冰回头说:“你走开啊。”

      傅誉庭停步,问谢青逐:“国师大人何时启程前去江南?”

      谢青逐眼皮都没掀:“现在。”

      这显而易见是句推搡的话,但傅誉庭似乎没懂,还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麻烦国师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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