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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凝檀   天启二 ...

  •   天启二十五年,四月一日。

      林谋被革职了。

      这起案件最终以严子明的畏罪自杀收尾,涉案官员统一停职查办,复职遥遥无期,而林谋作为主负责人,也只保住了命,没有保住自己的位置。

      此次科考成绩全部作废,天启帝宣布择日重考,不必再等三年,旨意一出,寒门上下无不感激涕零。

      也许是为了安抚林阁老,天启帝还特意提了一下之前由于避嫌而未参考的林舜,特许他免去乡试与省试,直接殿试。

      在陛下圣明、皇恩浩荡的万众呼声中,宛家独子宛凌霄于诏狱里感染了鼠疫的消息,似乎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不日,参知政事祁尧呈万言书,奏折状告五皇子母族刘家,贪赃枉法、走私军辎,兵部重器十不存一。

      证据确凿,其罪当诛。

      帝王震怒,判刘家满门抄斩,刘贵妃打入冷宫,五皇子贬为废人,一家子和周衔冰做了好邻居。

      燕世子明察秋毫,有功当赏,赏黄金百两、苏绣千匹、玉器若干,还把花雾山野的那座行宫别院也一并给了,说是以后方便他跑马打猎。

      虽说得了赏赐,晏起日子却并不快活,心里也不大痛快。云客衣往他府上送了十个少年美人,皇后也着急给他定亲,日日召他进宫。

      最重要的是,周衔冰跟他冷战了。

      晏起去冷宫寻不见人影,一问才知,周衔冰呆在观星台,已经许久不出来了。

      他烦得很,又去观星台找,被国师陈良客客气气地拦下,说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我给你脸了是吗?”

      晏起可不信鬼神之说,也不待见钦天监和观星台之流,“叫周衔冰出来。”

      陈良袖着手,老神在在道:“他跟谢青逐在一块呢,你要见,自己去嘛。”

      谢青逐喜欢自己种地,观星台专门留了一片山头给他当菜园,周衔冰做完了陈良布置的作业,换了一身紫色常服,到菜园时,谢青逐正在给田里的幼苗浇水。

      他微弯着腰,玄黑长褂下空空荡荡,左耳那络长长的红色流苏自发间垂落,随着动作轻轻晃荡,在阳光下折射出流水般的明亮。

      周衔冰刚凑近,怀里就被塞了一只小番茄,谢青逐笑道:“才摘的,很新鲜呢。”

      “老师说,你会离开一段时间。”

      周衔冰咬了一口,跟在他身后,“你要去哪儿?”

      谢青逐沿着田地的空隙浇了一圈,直到水桶见底才往回走:“快到清明了。”

      “你要回老家祭祖吗?”

      周衔冰吃完了小番茄,谢青逐看着他吃,又递了根翠绿翠绿的小黄瓜,见少年脸颊边蹭了点番茄渍,便抬手替他擦掉了。

      “不是啊。我不知道我老家哪儿。”

      他挽起过长的衣袖,摇了会儿天井把手,又打满一桶清水,“你听说过凝檀侯吗?我是去给他上香。”

      周衔冰想帮忙,一上手简直有千斤重,差点把自己甩出去,但见谢青逐单手就能握住摇杆,又很轻松的样子:“……师兄是大胤逆贼,天启帝不会允许吧?”

      谢青逐歪了歪头:“要陛下允许干什么呢?”

      他语调慵懒,大逆不道的话听起来也不像挑衅,周衔冰笑起来,说:“确实。”

      “你想去吗?一直呆在宫里,这么闷,很没意思吧?”谢青逐拎着水桶给小白菜浇水,“想去的话,和陈良说一声,我带你走。”

      周衔冰闻言眼睛一亮:“可以吗?我不会骑马……”

      “就答应了?”谢青逐莞尔,“也不怕我把你带去卖掉?”

      周衔冰三两下吃掉了小黄瓜,正要说话,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一抹红色。他转身,见晏起站在菜园外,陈良搁后边负着手,一脸高深莫测。

      晏起看了眼谢青逐,颔首道:“谢国师。”

      谢青逐也道:“燕世子。”

      周衔冰下意识朝晏起走了两步,走完才记起来他们还在冷战,又站在原地不动了。

      “过来。”晏起看着他。

      周衔冰躲到谢青逐身后:“我说了,我们暂时分开。”

      “……你做梦呢?”晏起皱眉,“过来。”

      周衔冰只得过去了,手里还拿着半截黄瓜,当着陈良和谢青逐的面,他颇觉尴尬,有种被长辈注视的不自在,推搡着晏起,小声道:“我们到角落说嘛。”

      晏起跟他走远了些:“你不是说观星台没饭吃吗?你还待这里干什么?”

      “有饭吃啊。谢老师给我做饭。我没挨饿。”周衔冰掰了一块黄瓜,喂到晏起嘴边,“你尝尝,挺脆的。”

      晏起不吃,并说:“陈良就算了,你别和谢青逐走得太近,搞不好他是想夺舍你。”

      “这也太危言耸听了。”周衔冰自己吃掉了那块黄瓜,“你说得人家好像老妖怪。”

      “那指不定。传闻他活了八百多年,正常人能活到八百岁吗?”

      周衔冰盯着晏起的脸:“你有话直说。”

      “跟我回去。”晏起果然直说了。

      周衔冰笑了起来:“太子薨了?”

      “没有。”晏起觉得他说话有很大的个人情绪在里面,“翻篇了好吧?”

      周衔冰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下头:“我当然可以和你翻篇。这没有问题。然后呢?”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有想怎么样。我说我生气了,你跟太子过好了,你问问他愿不愿意给你睡。”

      晏起只得道:“我好像已经和你认过错了。”

      周衔冰不置可否:“五皇子倒台,刘家满门被抄,下一个轮到谁?你是在警告我吗?”

      晏起慢吞吞地说:“是意外,我也没有想到陛下会这么狠。大概是儿子比较多,死了也有补充。以后要善待你的邻居。”

      “这几天不用找我。”周衔冰背过身去,“你还是先处理好你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吧!”

      今时今日,似乎仍然可以嗅到凝檀关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漆黑的玄铁城门半开,像特意为后来人留出的空隙。

      浑浊的积水被马蹄踏碎,飞溅的水珠里倒映着不见天日的苍穹。

      主道两边堆满了白骨,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满目苍夷,偶尔有零碎的老鼠和野狗发出的动静。

      大胤恐怕也没想到,屠城带来的后果就是导致凝檀关彻底沦为一座死地,草寇和山贼肆意流窜,卞唐的商队从此不再走这条路,间接切断了东南地区的经济命脉。

      城内断壁残垣,荒草遍地,傍晚还是昏黄的霞光,夜晚就下起了暴雨。

      谢青逐找了座破道观过夜,观中久无香火,神像残破,供台翻倒,满地狼藉。

      他把能烧的东西收拢一处,点燃了篝火,火光跳动着,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投在地面的影子恍如鬼魅。

      观外躺着个女人,面孔青紫,已经死透了,两只眼冒绿光的野狗正围着尸体打转。

      周衔冰捡起两块石头,砸跑了野狗,脱下湿漉漉的外袍,坐到火堆旁,烘烤片刻,冻僵的双手渐渐恢复了知觉。

      天水罗绣的料子不透水,里衣很还干燥,谢青逐替他把滴水的长发都拢到一边,修长的手指拂过衣领,看见少年后颈往下微凸的骨头处有一道还未消退的吻痕。

      陈良经常同他谈论这个孩子的经历,和他那些养尊处优的哥哥们相比,确实有些可怜,谢青逐道:“你和燕世子在一起吗?”

      “啊……是的。”周衔冰说,“我之前住在他那里。”

      谢青逐没有再说什么,似乎只是随口一问,看脸色也琢磨不出任何东西,那种飘来飘去的感觉又涌上心头,不过周衔冰识人有接近于野生动物般的敏锐,就像当年他一眼认定晏起是个好人,此刻他同样直觉谢青逐并无坏心。

      大概是在关怀他吧?毕竟他在陈良面前装得那样可怜,诉了那么多苦,陈良又是个容易心软且总是在伤春悲秋的女人,肯定把他的事讲了个七七八八。

      周衔冰补充道,“他对我挺好的。”

      言外之意是不必担忧。

      谢青逐笑了起来,异瞳被火光照得明亮,像是澄红的琥珀,透出隐约的弧光。

      周衔冰被这抹红短暂地吸引了一下,就像一只被蝴蝶夺走了注意力的猫:“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从我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谢青逐说,“凝檀侯为我请过不少名医,也都查不出缘由。”

      “师兄?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谢青逐不答反问:“你觉得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有些欲望,就像埋在心底的一把火。不去争取,总有一天会把自己烧死。”

      周衔冰托着下巴,“朝闻道,夕死可矣。这样的人,成败皆荣,大概是英雄吧。”

      谢青逐微微一笑:“输家怎么会成为英雄?令亲者痛、仇者快,令追随他的所有凝檀将士死于非命。这样的人,也算作英雄吗?”

      “听起来,老师不认同他的选择。”

      冷风吹过,周衔冰瑟缩了一下,往谢青逐身边靠,“不过,何必以成败论英雄呢?在成为英雄的路上死去,也好过作为懦夫而活着吧?虽然输了,也是英雄的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干涉。”谢青逐默默拨弄着火堆,让火焰烧得更旺些,“你的想法,和胤烈祖有些像。”

      “陈老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周衔冰思索着,“我听闻,老师和胤烈祖熟识,是真的吗?”

      谢青逐撑着膝盖回想了会儿,发现自己似乎已经记不得胤烈祖的模样,他在最年少的时候遇到了最意气风发的胤烈祖,那个曾经发誓会护他一辈子的少年帝王,晚年还是在害怕死亡,祈求谢青逐赐他长生。

      可长生于谢青逐而言,是诅咒。

      所谓开国,不过是一群人在一起做一件事,谢青逐曾经是那些人里的一员,他要是真的知晓方法,也许根本不会放任任何一个同伴死去。

      胤烈祖到底没有不顾情谊地翻脸,但他在临终前宣布囚禁了谢青逐,要这样的一个变数永远地呆在白帝城,辅佐周氏子孙。

      谢青逐想要离开,其实很容易,普天之下没有谁能够真的困住他。他没有离开,只是因为对胤烈祖还怀有一点点愧疚,靠着这一点愧疚,谢青逐在白帝城磋磨了八百年。

      他道:“是啊,是熟识。你和他,身上都带着同样的血性。”

      周衔冰哦了一声,靠在他肩头,不说话了。

      这段对话后来被史官记录在《起居注》中,不过稍有润色,胤朝第三十九代帝王周衔冰抹除了谢青逐在历史上所有的痕迹,并违背了开国皇帝胤烈祖的遗训,放其离去。

      被这场雨打了个措手不及的人不只是他们,还有陆饮溪和陆霜落。

      陆霜落抱怨道:“这鬼天气。老子真是点儿背。我最讨厌下雨天了,声音和痕迹都能埋掉。之前有次任务就这样,搞得我在荒郊野岭找了整整半个月!”

      声音被淹没在雨水中,支离破碎。

      陆饮溪压低了斗笠帽檐,从这个角度刚好可以从顶上破洞望进去。陆霜落见他不应声,便拿手肘去拱,“哎,我说话呢。”

      陆饮溪压住斜前方的一根枝丫,指掌用力将它折断,以免阻挡了行动:“有回答的必要吗?”

      “我去,好香啊。”

      陆霜落抽了抽鼻子,“好香。好香。他们在煮什么东西?看起来好好吃。我今天还没吃饭呢,我一点都不想吃干粮,又冷又硬,不好吃。”

      道观里,谢青逐削去几个土豆的皮,切碎了扔进面前的小火炉,炉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噜冒泡。

      陆饮溪说:“你去问他能不能给你吃一口。”

      话音未落,他忽然心神一动,扶正右眼的琉璃镜,抽箭搭矢拉弓瞄准,所有动作的完成不过一呼一吸。

      弩箭呼啸而出,穿透偷窥者的额心,尸体顺着山坡滚落,声响淹没在倾盆暴雨中。

      “应该是派来踩点的山贼吧?”陆霜落说着,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放松点,老绷这么紧可不行。老弟,不是哥说你,长线任务最重要的,就是保存体力,像你这样搞,吃不消的。”

      陆饮溪取下琉璃镜片,用手帕擦干净上面的水,说:“那些山贼死了同伴,不会善罢甘休的。”

      “太奸诈了。你根本就是想支开我吧!”陆霜落无可奈何,跳下枝头,冒雨冲进了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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