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江遇潭》瑜舟怅晚

2、暮江遇潭 一个陷进去

　　江檀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深沉的夜幕边上挂着黯淡的疏星。
　　一家便利店还在营业，暖黄的灯光为整个暗夜平添了几分柔和。店内人影晃动。
　　三月底的傍晚，风还是凉的。他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低头往江沐榭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他突然停下来。远处灯下那个人影......怎么有点像穆钰？！
　　那人站在路灯下。看身影应该没背书包，手里拿了一个类似纸袋的东西，不知道装的什么。昏黄的光把他的轮廓削得很薄，像一页随时会被翻过去的纸。
　　江檀的脚步顿了一下，又迈了出去。随性惯了的步子好像都规整了几分。
　　灯下的人抬了头，正是穆钰。他没说话，走过来，把那纸袋塞进江檀怀里。
　　还是那个节奏，不急不缓，不轻不重，节奏均匀。江檀眨眨眼睛，“穆大学霸......”看到里面的东西，他后面的话卡壳了。退烧药。体温计。一盒没拆封的润喉糖。
　　江檀看了好几眼，思虑再三还是没忍住：“您是行走的药房吗。”声音有点哑，却仍旧散漫不羁。
　　穆钰没接这个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檀，看见袖口那不平整的褶皱，轻轻拽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什么易碎品。
　　“走。”他说。
　　江檀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口咽回去的气。
　　他转身，穆钰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沿着梧桐道往东走。三月底的叶子刚冒头，路灯穿过新绿的间隙，在柏油路上印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影。江檀踩着自己的影子，又踩到穆钰的，却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全程没有人说话。但也没人走快一步。
　　文良勾着周渡的脖子刚从便利店出来，嘴里叼着根冰棍，刷着手机，一抬眼，便看见前头两道再熟悉不过的背影。
　　江檀。穆钰。
　　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中间隔着刚好一拳的距离。不远，近到能被路灯的光连成一片；不近，远到足够被解释成“恰好顺路”。
　　文良举着手机，愣住了。
　　周渡也很吃惊。他想起上周去江檀家打游戏，随口问了一句“你俩到底什么关系”。江檀窝在沙发里，手柄按得啪啪响，头都没抬。
　　“没关系。”
　　那是江檀的原话。
　　周渡想到江檀没有丝毫犹豫的否定。
　　原来下意识否定的……大多是事实。
　　文良按下快门。周渡推了他一下，他手不太稳，拍出来有点糊。
　　“删掉。”周渡看文良的目光很冷。
　　文良叼着冰棍，嬉皮笑脸。“周渡，穆钰，江檀，绝对爆炸性新闻啊！你别拦我我重新拍……”他抬头，嘴边的话像被一瞬间消音。两人已经走远了。
　　文良叹了口气。退出相机时扫了眼时间。十点。
　　“周渡，我回宿舍了。要查寝了。”文良推开周渡，继续低头看手机。
　　周渡没答，他知道，文良那个性子，绝对会发帖的。但他没法阻止。
　　用什么身份阻止？发小？朋友？怎么说好像都不太合适。他沉默着，转身向另一个方向的樾玺台走去。
　　文良边走边翻着手机，点开相册，翻出刚照的那张。像素低，构图歪……没事，不耽误主角撑起整张图。但该有的都有了。那两道颀长的人影，那刻意的距离。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空停顿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论坛，编辑。
　　标题删删改改，最终敲定“有人认识这两棵梧桐树吗”。
　　这样就不会太刻意了吧。他一边想，一边按了发布。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确定没有错字，图片清晰，默默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回宿舍的路上又翻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开始有回复了，他加快了脚步，进了宿舍楼，躺到床上，侧身，继续刷。
　　论坛是在当晚十点十七分开始滚动的。山雨欲来风满楼。开始评论还没有多少，但是转发量已经成几何倍增加了。
　　发帖人ID是【今天也在等粮】，标题非常克制：【有人认识这两棵梧桐树吗】主楼只有一张图。夜色、路灯、新绿的叶子、两道并肩的背影。像素不算高，构图甚至有点歪，但该拍的一点没漏——左边那人校服敞着，懒懒散散，右边那人侧过脸，正垂眼看向他手里的东西。发帖时间零点三秒后，一楼诞生了。
　　1L（吃瓜群众0713）：？这校服……
　　2L（吃瓜群众0713）：等一下，左边是江檀吧？!!
　　3L（小梨不吃糖）：右边是穆钰(??w??)
　　4L（星河入梦）：等等右边是穆钰？？？
　　5L（一口吃掉月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6L（一口吃掉月亮）：Stop我cp活了？？？
　　7L（马孔多没有晴天）：有没有可能就是顺路啊……
　　8L（小梨不吃糖）：顺路顺到校门口？穆钰走读吗？?_?
　　9L（沧海月明珠有泪）：穆钰住校我住他对面宿舍他查寝的刚查完我们宿舍这个点只能是从外面回来
　　10L（一口吃掉月亮）：所以他就是专门出去送江檀的？啊啊啊啊啊啊!我cp活了活了！
　　11L（马孔多没有晴天）：穆钰不是对谁都这样吗……他上次还给隔壁班的带奶茶……
　　12L（小梨不吃糖）：带奶茶和送回家能一样?_?奶茶他能顺手，送回家他要绕路啊!!
　　13L（北冥有鱼）：楼上我同意你冷静 但我建议你想想他如果不绕路这个时间应该在宿舍
　　14L（马孔多没有晴天）：……
　　15L（一口吃掉月亮）：看了没楼上沉默了！楼上沉默了！！！！
　　16L（吃瓜群众0713）：所以穆钰就是送江檀回家？!
　　17L（小梨不吃糖）：不是顺路不是顺手是专门！(?`?????)
　　18L（沧海月明珠有泪）：穆钰对谁都温柔 是因为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人反而不会那样
　　19L（北冥有鱼）：穆钰对江檀和别人不一样是因为他在乎
　　20L（一口吃掉月亮）：我的cp活了！谁懂大半夜宿舍四个人抱着手机老泪纵横无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21L（小梨不吃糖）：楼上我懂因为我们宿舍一样（ '? ' ）
　　22L（星河入梦）：我现在不敢说话我怕我说出来就哭 不用99敷衍，我祝钰檀百年好合同心同德天长地久白头偕老琴瑟和鸣花好月圆永结同心假偶天成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23L（性感母蟑螂）：构图这么歪是P的吗
　　24L（今天也在等粮）［楼主］：原图手抖了（捂脸）别挑构图看人不是P的
　　25L（北冥有鱼）：刚找朋友看了不是P的楼上构图和是不是P的有什么关系
　　26L（一口吃掉月亮）：别跑偏别跑偏啊！！！那江檀什么态度？？？谁不知道他女朋友比选修课还多……
　　27L（吃瓜群众0713）：江檀不是一直在换女朋友吗？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28L（法海你不懂爱）：上次还看到他和高二那个校花沈梦绫在奶茶店……
　　29L（小梨不吃糖）：楼上那是他表姐???
　　30L（吃瓜群众0713）：？
　　31L（法海你不懂爱）：？
　　32L（小梨不吃糖）：真的！(?????)梦绫校花亲口说哒！那天是去问他弟弟分科的事哦~
　　33L（法海你不懂爱）：那上周二？
　　34L（北冥有鱼）：那个确实是女朋友
　　35L（星河入梦）：江檀女朋友确实多我初中和他同班我们当时看江檀换多少个女朋友算什么时候放假他换到第11个女朋友一般就该放假了他身边一直有人没有女生甩他都是他自己淡掉的
　　36L（一口吃掉月亮）：？？？？为什么啊？
　　37L（沧海月明珠有泪）：之前问过他他说了一句话 他对谁都没办法认真
　　38L（吃瓜群众0713）：所以他不是花心，他是真没遇到心动的？
　　39L（法海你不懂爱）：？
　　40L（金陵怀古）：应该是
　　41L（多比是自由的小精灵）：那……他对穆钰呢？
　　42L（小梨不吃糖）：他遇到穆钰连装都没法装 ?(?'?'?)??*
　　43L（沧海月明珠有泪）：他没办法用那种方式靠近穆钰也没办法用那种方式推开穆钰
　　44L（小梨不吃糖）：江檀遇到穆钰，就像陷进泥潭越挣扎越往下沉(??ヮ??)?
　　45L（一口吃掉月亮）：暮江遇檀？？？
　　46L（北冥有鱼）：好名字
　　47L（吃瓜群众0713）：这么油菜花？
　　48L（沧海月明珠有泪）：暮江遇潭江檀遇到穆钰就是陷进去了无法自拔 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49L（Daisy）：正主什么都没说这样真的好吗（无语）
　　50L（明月清风）：楼上你不是一个人
　　51L（吃瓜群众0713）：为什么我谈不到帅哥，帅哥和帅哥谈
　　52L（性感母蟑螂）：悲，壮，山河。破防了家人们我真的破防了……我前天还给穆钰递情书来着……他收下了，还跟我说“谢谢，我会认真看的”。他明明知道那是我熬夜写的，字那么丑，内容那么蠢……他还是收下了，还对我笑。我当时想，这个人真的好温柔啊。现在我懂了，他温柔是因为不在乎 ……他在乎的人，他反而不会这样……
　　53L（小梨不吃糖）：他在乎的人他只会在晚风里等他送他回家什么都不说只是送他回家 ?(?'?'?)??*
　　54L（一口吃掉月亮）：暮江遇檀99！！！
　　55L（性感母蟑螂）：心死了……
　　56L（金陵怀古）：心死了+10086
　　57L（沧海月明珠有泪）：你们不觉得更带感了吗一个对谁都温柔的人唯独对那个人的时候不会一个对谁都无所谓的人唯独对那个人的时候不敢顶级拉扯是彼此的例外也是彼此的劫
　　58L（一口吃掉月亮）：我磕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嗑到窒息！！！！！
　　59L（小梨不吃糖）：我嗑到今晚睡不着(?????)
　　60L（北冥有鱼）：所以有人知道江檀现在在干嘛吗看帖子吗
　　61L（星河入梦）：周渡是他发小周渡肯定把链接甩过去了
　　62L（一口吃掉月亮）：救命他在看我们发疯啊啊啊啊啊！！！！！
　　63L（沧海月明珠有泪）：那他看到了看到我们说遇穆钰是遇泥潭说他对谁都没办法认真说他遇到穆钰就陷进去了
　　64L（小梨不吃糖）：他会不会删帖??^??
　　65L（冰糖炖雪梨）：不会吧，他是那种人吗？
　　66L（北冥有鱼）：那他会怎样
　　67L（沧海月明珠有泪）：不知道可能就这样看着吧
　　68L（沧海月明珠有泪）：像走在穆钰旁边一样什么都不说
　　————
　　帖子暂时停在六十八楼。
　　文良翻了个身，手机屏幕还亮着。
　　他发完帖躺在床上刷了整整六十八楼，看他们从校服聊到暮江遇檀，看着江檀从“花心少爷”被扒成“不敢认真的胆小鬼”，看着穆钰从“对谁都温柔”被解读成“只对一个人不敢温柔”。原本的困倦硬生生被熊熊燃烧着的八卦心烧了个精光。
　　他在屏幕这边无声地激动了一整个晚上，像一颗石子落进湖里，波纹一圈圈荡出去，他作为那颗石子，沉在湖底，看满湖的水都在晃。
　　半夜一点多，页面终于不再刷新了，帖子停在了一百七十二楼，后来加入的，一部分在磕cp，一部分恶意攻击，还有一部分刷屏。他切换页面退出论坛，点开相册，重新开始琢磨那张图。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像新婚夫妻一样难舍难分，他将手机息屏，在月色中进入梦乡。窗外的月光薄薄地铺进来，像梨花的瓣子一样温润，荡漾着旖旎。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文良被消息提示音震醒。屏幕解锁，消息提示99+。他坐起来，懵了一瞬，然后再次划开了那个帖子。
　　一百七十二楼之后又盖了一百多层。有人截图搬运到了别的平台，有人扒出了江檀穆钰初中到高中大部分事，有人开始整理时间线。也不乏有人四处攻击，坚信穆钰江檀毫无关系。
　　文良靠回床头，盯着那99+的图标看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发的图，可能不只是“拍到两个人一起走夜路”那么简单。
　　江檀看到这个帖子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刚吃完药，窝在沙发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微信聊天界面上，是周渡的消息。
　　渡.:[链接:有人认识这两棵梧桐树吗]
　　渡.：［？？？？？？！！！］
　　渡.：［江小木你可以啊。］
　　渡.：［那可是穆钰啊！］
　　江檀没回复。诚然，穆钰撑得起这六个问号和三个感叹号。
　　他把帖子从头翻到尾。应该大部分是女生，嗑得很认真，分析得也很认真，确实也有反对的声音。不仅有人翻出穆钰上周收的那封情书的事，有人分析江檀初中以来的“恋爱史”，甚至评论中还有人把那张路灯下的图放大了五倍，推算两个人中间的距离。
　　他一条一条往下划。
　　手指停在44楼。
　　【江檀遇到穆钰，就像陷进泥潭越挣扎越往下沉(??ヮ??)?】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他点一下，又亮起来。暗下去，点一下，又亮起来。最后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里，闭着眼睛。
　　客厅没开灯，只有阳台那扇窗透进来一点月光，轻薄似纱，不知是模糊了还是清晰了黑夜中一切的物体。
　　他想起穆钰在校门口等他时的样子，站在路灯下，没玩手机，没东张西望，就只是站在那里。他像是从风中来，等了很久。久到泰山可作砺，沧海变桑田。
　　他又想起上周在长廊，他看见穆钰从综合楼后花园那边走过来，边走边把一封信放进口袋。旁边的女生红着眼眶说谢谢。穆钰笑了一下，看口型说“信我会看的”。
　　那个笑容江檀见过很多次。
　　对老师，对同学，对食堂阿姨，对送情书的女生。
　　温柔，礼貌，但是很……
　　疏离。
　　——他从来没有用那种笑容对过江檀。
　　江檀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件事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他竟然有些窃喜。穆钰对自己和别人，竟然有一丝丝不同。可……是否是因为那“血海深仇”，他连那疏离的笑也不肯给江檀呢？江檀无从得知。
　　帖子分析得看上去再有道理，毕竟都不是当事人，当事人不发声，一切都是空中楼阁，犹如赵括纸上谈兵。
　　他把手伸向床头柜，摸到那张叠成方块的病历单。
　　三十八度四。
　　他想起穆钰在医务室门口停下的那两秒，想起他说“只告诉我一个人”时背对着他的姿态，想起他递体温计时蜷起的手指——像是不想让他发现，又想让他知道。
　　帖子说对了。
　　穆钰确实是泥潭。
　　江檀站在潭边，再走一步，就会陷进去。
　　——江檀应该转身走的。
　　江檀把病历单贴着心口。
　　他没有走。他不想走。
　　如果一切虚无缥缈的心声，都能像心电图一样，起伏可见，变动可知……
　　江檀闭了闭眼。那不可能。
　　穆钰是十一点五十八分看到这个帖子的。
　　宿舍已经熄灯了，他查寝回来，坐在床沿，手机调到最暗。上铺有轻微的鼾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偶尔咕噜一声。
　　他把帖子从头翻到尾。68楼。
　　像是心照不宣，他的视线停在44楼。
　　【江檀遇到穆钰，就像陷进泥潭越挣扎越往下沉(??ヮ??)?】
　　他把那张图放大，看着路灯下江檀的侧脸。江檀垂着眼，看不清表情，但耳廓好像有一点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穆钰想起上周四。
　　他在综合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被一个女生拦住。女生递过来一封信，手指攥得很紧。他收下了，笑了笑，说“信我会看的”。
　　这是他说过很多次的话。
　　可那一次，他说完，余光扫到长廊尽头的拐角。
　　灰色的卫衣袖口，一闪而过。
　　他后来把那封信收进抽屉里，没有拆。
　　他只拆过一封信。
　　初三那年，匿名，没有署名。信封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一句话。字迹潦草，像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只留下这一行。
　　——“我对谁都没办法认真。”
　　他把那张纸夹在物理竞赛的参考书里，一直留着。
　　他从图库里翻出另一张照片。
　　上周周渡的朋友圈截图。沙发角落，灰色卫衣袖口，屏幕上游戏角色的血条只剩最后一点。
　　凌晨三点。
　　他把两张图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熄灯后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想起江檀下午在医务室说的那句话。穆大学霸，真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啊。
　　他没有回答。
　　他想说，不奇怪。
　　因为我对所有人温柔，只对你一个人不敢温柔。
　　因为你是唯一的例外，也是我唯一的不知所措。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躺下去。
　　窗外有月光，薄薄地铺在被子上，像是在倾诉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海角的距离。
　　他闭上眼睛。
　　——江檀遇到我，是陷进了泥潭。
　　——那如果我也在往里走呢。
　　——如果我不是站在潭边的那个人。
　　——如果我早就下去了。
　　——他陷下去，我跟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