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江遇潭》瑜舟怅晚

3、断章 四月的风带

　　四月的风带着暖意，梧桐叶子从嫩绿长成深碧，仿佛凝重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连带着清风都有几分沉重的感觉。

　　论坛在月初还是一片祥和。有人整理了“暮江遇潭”的时间线，甚至翻出了医务室事件，从医务室到梧桐道，把那些模糊的、被偷拍到的、互相错过的瞬间串在一起，像串一条不够长但每颗珠子都很亮的项链。底下全是“kswl”“我的cp是真的”“等一个官宣”。

　　所有人都觉得，再等一等，就会有结果了。

　　结果等来的不是官宣，是食堂那张图。

　　发帖人ID是【焦糖玛奇朵去冰】。配图里孟晚婷和穆钰面对面坐在食堂，孟晚婷侧着脸，筷子在穆钰碗上方，夹着一只虾。穆钰低着头，没有拒绝。

　　配文只有一行：“没别的意思。刚好坐隔壁桌。拍的时候手有点抖，将就着看。”

　　1L（焦糖玛奇朵去冰）［楼主］：补充一下。是孟晚婷往穆钰碗里放虾，我看见穆钰吃了。不是摆拍。

　　2L（吃瓜群众0713）：？？

　　3L（一口吃掉月亮）：Nooooooooo 我的cp要好好的啊……

　　4L（Daisy）：早说了正主什么都没说。你们这样真的好吗。(无语)

　　5L（法海你不懂爱）：所以梧桐道那个算什么。

　　6L（吃瓜群众0713）：算巧合？算顺手？算……我＊＊也不知道算什么了。

　　7L（一口吃掉月亮）：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8L（马孔多没有晴天）：你们也别太认真……可能就是一餐饭……

　　9L（北冥有鱼）：朋友之间会这样夹菜？

　　10L（马孔多没有晴天）：会啊……怎么不会……

　　11L（北冥有鱼）：那穆钰为什么只要孟晚婷夹的，不要别人夹。

　　12L（法海你不懂爱）：你怎么知道他不要别人夹。

　　13L（北冥有鱼）：因为我从没见过。你们谁见过？或者谁给他夹过？

　　没人回答。

　　14L（沧海月明珠有泪）：没人见过所以这就是问题

　　15L（奶盖是我的）：不完全概括法啊……等一下……我新来的，我捋一下……所以穆钰之前送江檀回家，现在和孟晚婷吃饭。那个cp是假的？

　　16L（一口吃掉月亮）：不是假的。是还没成。

　　17L（北冥有鱼）：还没成和假的，区别很大吗……

　　18L（一口吃掉月亮）：区别很大！很大！！！

　　19L（沧海月明珠有泪）：*你们看穆钰的表情他收虾的时候没有笑他以前收情书的时候是笑的

　　20L（焦糖玛奇朵去冰）［楼主］：对。我也注意到了。他收孟晚婷东西的时候，表情是平的。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21L（马孔多没有晴天）：那说明什么。

　　22L（沧海月明珠有泪）：说明他不是在应付他在认真接受

　　23L（法海你不懂爱）：好痛。

　　24L（吃瓜群众0713）：真的好痛。

　　25L（繁星若尘）：我不想嗑了。

　　26L（小梨不吃糖）：别啊……（ '? ' ）

　　27L（繁星若尘）：我不嗑了。穆钰有女朋友了，我嗑个什么劲啊喂。

　　28L（Daisy）：终于有人清醒了。

　　29L（北冥有鱼）：但是他还没承认有女朋友。

　　30L（吃瓜群众0713）：没承认和有没有，是两回事。

　　31L（也无风雨也无晴）：穆钰不是早就有联姻对象了吗。

　　所有人打字的手都停了。

　　32L（吃瓜群众0713）：？？

　　33L（法海你不懂爱）：联姻对象？？谁？？？

　　34L（也无风雨也无晴）：不知道是不是孟晚婷。反正是家里定的。

　　35L（北冥有鱼）：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36L（奶盖是我的）：我也没听说过……这是真的吗？

　　37L（马孔多没有晴天）：……没实锤就别乱说吧……

　　38L（也无风雨也无晴）：我就是听说。信不信随你。

　　39L（沧海月明珠有泪）：如果是真的那穆钰和孟晚婷在一起就不是自愿的

　　40L（一口吃掉月亮）：不是自愿是什么意思？？？？？？？？

　　41L（沧海月明珠有泪）：意思是他可能没得选和谁在一起不是他自己决定的

　　42L（小梨不吃糖）：那他和江檀呢……

　　43L（北冥有鱼）：如果联姻是真的……那江檀算什么？

　　44L（法海你不懂爱）：算……青春？

　　45L（吃瓜群众0713）：不这个词好重。

　　46L（一口吃掉月亮）：我不信穆钰是被安排的。他看着不像会听家里安排的人。拜托啊拜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47L（马孔多没有晴天）：看着不像有什么用……你又不知道他家里什么情况……

　　48L（沧海月明珠有泪）：但如果穆钰真的有联姻对象那他之前做的事——送江檀回家、医务室送药——反而更说不通了

　　49L（北冥有鱼）：怎么说？

　　50L（沧海月明珠有泪）：因为如果他是被安排的他根本没有必要对江檀那么好

　　51L（法海你不懂爱）：所以……穆钰对江檀好，只是因为他想对江檀好？

　　52L（沧海月明珠有泪）：至少说明他不是被逼的

　　53L（一口吃掉月亮）：这个分析比“他们是真的”还让我难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54L（小梨不吃糖）：为什么？(●__●)

　　55L（一口吃掉月亮）：因为他想对江檀好，但最后还是没在一起。比一开始就没好过更痛痛痛痛痛痛痛。

　　56L（奶盖是我的）：那孟晚婷呢……她知道暮江遇潭事吗？

　　57L（也无风雨也无晴）：不知道但她的样子不像知道但是她应该知道之前基本人人都说

　　58L（冰糖炖雪梨）：所以暮江遇潭……到底算什么呢(╥_╥)

　　59L（沧海月明珠有泪）：算一段没说出口的话吧

　　60L（北冥有鱼）：没说出口的就不算数

　　61L（吃瓜群众0713）：那穆钰现在……有联姻对象……江檀什么都不知道……这段关系……就结束了？？？

　　62L（马孔多没有晴天）：本来也没开始啊……

　　帖子停在了六十二楼。

　　没有人再回复。头像都亮着，光标在闪动，但没有字打出来，没有一条评论再出现。像一群人在雨里站了很久，发现其实没有伞。

　　---

　　江檀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

　　体育课他请了假，坐在看台最上层。风比中午大了，梧桐叶被吹得翻过来，露出浅色的背面，一浪一浪，像翻不完的书页。

　　他没有第一时间看帖子。周渡的对话框先跳出来了。

　　渡.：［你看论坛了没］
　　渡.：［有个人说穆钰有联姻对象］
　　渡.：［真的假的？］

　　江檀没有回。他点开那条链接，从头看到尾。看到“穆钰不是早就有联姻对象了吗”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划。

　　他看完了。把手机扣在腿上。

　　篮球场那边，穆钰站在场边，手里拿着水。孟晚婷从对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穆钰把水递给她。孟晚婷接过去，拧了一下没拧开。穆钰拿回来，拧开，递回去。

　　江檀没有看见穆钰笑。他只是看见穆钰把瓶盖收了回去，收进自己掌心。像医务室那天一样。

　　江檀坐在看台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校服拉链半敞着，灌了一背的凉风。

　　他坐了很久。久到风把那片梧桐叶翻过去，又翻了回来。

　　然后他站起来。从看台另一侧走了下去。没有回头。

　　---

　　穆钰看到那条帖子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他刚从办公室出来。手机消息弹了一整屏，他没看，先关了机。走到食堂门口才重新打开，划了几下，看到“联姻对象”那行字。

　　他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按灭。

　　食堂灯光很亮。孟晚婷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他进来，招了一下手。穆钰走过去，坐下。

　　“你看论坛了吗。”孟晚婷说。

　　“看了。”

　　“他们说你……”

　　“嗯。”

　　孟晚婷顿了一下。她看着穆钰，等他说下去。穆钰没有说。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孟晚婷沉默了几秒，也拿起了筷子。

　　“没事，”她说，“我不介意。”

　　穆钰停了一下。抬眼看她。孟晚婷没有抬头，低头夹菜，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用介意，”穆钰说，“是假的。”

　　孟晚婷的筷子顿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穆钰。穆钰已经低头吃饭了。

　　那天晚上，穆钰回到宿舍。他坐在床沿，打开手机，把那条帖子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停在第44楼——“算青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一定要这样吗”

　　对面回：“阿钰，你现在觉得难受，这很正常，但你要懂，这是为你好。是……小江那边出事了？”

　　穆钰没有回。

　　手机响了一下。

　　对面回：“我还开会，你和晚婷好好的。有事找我”

　　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抽屉最里面有一封信，信封已经泛旧了。他拿出来，没有拆。只是放在手心里，指腹沿着折痕摸了一遍。

　　然后放回去。关好抽屉。躺下。

　　月光铺在被子上，似江水汤汤，荡漾着那些黑暗中的界限，模糊又清晰。他闭上眼睛。

　　---

　　第二天早上，穆钰的课桌里多了一封信。

　　信封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被保存得很好。没有署名，没有寄件人，只在收件人那一行写了三个字——“穆钰收”。

　　没有人知道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也没有人知道信里写了什么。但有人看见穆钰拆开信封，把里面那张纸抽出来。那张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被打开过很多次。他看了一眼，很久没有动。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最后只留下这一行：

　　——“我对谁都没办法认真。”

　　背面多了一行新字。清隽的笔迹，和他自己的很像：

　　——“我知道。你只是还没学会。我可以等。”

　　穆钰把那张纸折起来，叠回原来的样子。没有放回抽屉，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那天他走出教室的时候，孟晚婷等在走廊拐角。她看见他口袋边缘露出的一角信纸，沉默了一瞬，没有问。

　　穆钰没有说话，只是把那角信纸往里按了按。

　　然后他走过去了。

　　从那天起，穆钰和孟晚婷依然同进同出。他替她打伞，帮她买水，考试前把笔记借给她。孟晚婷是全校公认最漂亮的女生，和他走在一起很般配。

　　他对她温柔、周到、无微不至。比对任何人都温柔。

　　——除了江檀。

　　江檀再也没有在梧桐道上遇见穆钰。像两棵并肩种下的树，一棵长歪了，另一棵也跟着往边上偏。偏着偏着，就再也够不着了。

　　风还在吹。叶子还在翻。只是不会翻到同一个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