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病句 你是模糊世 ...
-
三月底的风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
江檀侧躺在医务室的床上,把脸埋进消毒水味的枕头里。似是躺得不舒服,他翻身平躺,抬起胳膊用手背碰了下额头。额头还烫着,但他不想动,也不想被任何人发现他还没走。药……吃不吃都一样。带着自暴自弃,他这样想着,捏了捏火烧火燎的嗓子。他又翻过身侧躺,正好背对着医务室的门。
额头的热气氤氲,模糊了时间的概念。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开了。
江檀没抬头。倒不是这点力气都没有,而是只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
全校只有一个人走路能走出这种效果——不急不缓,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像实验室的砝码接触托盘时轻磕那一下的声音,稳得仿佛世间一切与他无关。即使有人模仿,也是邯郸学步,只会竹篮打水。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两秒。
“医务老师不在?”他问。声音稳重,不染丝毫情感色彩,仿佛在念经。
江檀后脑勺对着穆钰,他依旧闭着眼,皱了皱眉。比和尚念经枯燥多了……乏味。嗓子似有火灼过的针细细密密扎着。
“不在呗。”
“那你躺这干什么。”
“装病呀。”江檀说,尾音拖得很长,带着点哑,“穆大学霸......这都看不出来?”声音轻挑,仿佛在压制和掩饰那丝哑。
穆钰没说话。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它在逼近。
江檀感觉到床的铁架轻轻晃了一下。他把脸埋进消毒水味的枕头。穆钰靠上去了。
穆钰穿的是校服。平常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反而有一种……神圣不可侵犯,高贵不可亵玩。江檀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冷调,有点像冰水里泡过的柚子皮。这个认知让他喉头微微发紧。好像更热了……他把脸埋得更深一点。明明枕头是消毒水味……那抹冷香就是没冲淡半分,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勾搭着江檀的鼻尖。
“发烧。”穆钰说。
江檀不耐烦地转过脸。他微睁开眼,穆钰正拿着原本在床头柜的那张病例单,单手展着,垂眸扫了一下。他眼睫很长,落下去的时候像两片合拢的羽毛。
三十八度四。
穆钰把那张病例单看了一会儿。病房里很静,加湿器的嗡鸣被衬得格外清晰,数着心跳的节奏。江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指节收紧了,又松开。
“三小时前量的,”江檀把脸重新埋回枕头,“现在退了。”他的嘴很干,声音更哑了,带着点欠揍的毫不在乎。
穆钰没接话。
他的视线落在江檀侧卧的脊背上,从肩胛到腰线,隔着薄薄的校服,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好像愚公已经移完了山,精卫已经填平了海。校服有点皱,室内空气被三月春阳温得乱人心神。
穆钰开口,声音很轻。“药吃了没?”
“……吃了呗。”
“几颗?”
江檀沉默。
“……忘了。”语气中的不耐烦暴露无遗。他真的精疲力尽,费力构建的掩饰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穆钰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短,几乎只是气流擦过齿间。他没再出声,把病例单轻放在床头柜上,摊了张卫生纸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板退烧药,拆开铝箔,把两颗药片放在床头柜上那张卫生纸上。又拧开一瓶矿泉水,盖子朝上搁在旁边。
他没有看江檀,只是垂着手站在那里。
他在等。
江檀没去拿药。他缩在枕头里,回想着着穆钰展着病例单那只手。指节分明,骨线清晰,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另一只就那么垂在身侧。这双手在省级竞赛的领奖台上接过十二张证书,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下调过上百个玻片,此刻却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像在等一个答案。
“穆大学霸,”江檀闷闷地开口,“您不是最讨厌浪费时间吗。”
穆钰没回答。
他又说:“在这儿站着又不说话,不算浪费?”
穆钰垂眸看着他。江檀回头,视线相撞。
逆光里那双眼的颜色看不真切。江檀从来没有认真跟他对视过。全校那么多人盯着穆钰看,课间走廊偷瞄,食堂假装偶遇,竞赛颁奖礼上光明正大地仰望,江檀从不参与。他绕开。课间穆钰走哪他走相反的方向,颁奖典礼和同学聊天余光都没分给台上那个人影。可是......加湿器的嗡鸣清晰了穆钰,模糊了周遭。那一刻,穆钰成了江檀眼中唯一的清晰。
穆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像在陈述一条他很早前就验证过的物理定律。
“不是装病。”
江檀顿住。
穆钰看着他的后颈,看着那片被体温蒸出薄红的皮肤,看着他把脸埋进枕头时露出的那一小截耳廓。他想起上周周渡的朋友圈,九宫格,定位是江沐榭。江檀没出镜,但一张图的沙发角落露出半截灰色卫衣袖口。
他把那张图放大过。
凌晨三点,屏幕光映在脸上。雾蓝色的定位映在瞳孔。
江沐……行将就木?不吉利。虽说......旁边那条江确实沐浴在阳光之下吧……
穆钰皱了下眉,思绪回笼,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度数,”穆钰说,“你回不去江沐榭。”
江檀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嘴唇干燥起皮,有些泛白。
穆钰俯身,把那两颗药往他手边推了推。这个动作让他离江檀更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尾那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痣。江檀的眼尾泛着红。穆钰的目光触及那抹淡红,像被炮烙似的收回视线,低垂着眼。
“吃。”
江檀坐起来,接过药,就着他拧开的水吞下去。
水流过喉咙的间隙,他听见自己问:“穆大学霸怎么知道我在江沐榭啊。”江檀此刻的语调反而有几分北京话的松弛。尽管有些刻意。
穆钰的手指在瓶盖上顿了一下。他把瓶盖放在床头柜上。
“……周渡朋友圈定位是。”语气里……好像沾了些兴师问罪?!江檀是真感觉自己烧糊涂听错了。
周渡,体育委员,上周去江檀家打过游戏。定位是在客厅的时候......江檀思绪晃了一下。
江檀很少发朋友圈,他只发过家里的猫,蓝眼睛白毛。此时他竟莫名有些心虚。
他想说:“周渡去我家打游戏的。”话到嘴边,思绪骤然清醒:我向穆钰解释什么?!他本能地警觉,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忽然被风吹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
江檀握着水瓶,拿起床头柜上的瓶盖,慢慢拧上盖子。盖子歪斜着显示经手人根本心不在焉。穆钰没有解释更多,他只是站在那里,等江檀吃完药。他的目光在没盖严的瓶盖上停滞了一下。微微抿唇,默默拿起水瓶,拧下盖子,一圈圈旋紧,像在安装光学显微镜的物镜。
窗外有鸟叫。江檀的思绪随着他的动作反而稳了下来。“穆大学霸,”江檀忽然说,“真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奇怪啊。”模糊的思绪已经不支持他把自己的言辞组织得一丝不苟了。
穆钰抬起眼。
“在学校不认识,走廊面对面走过去都能装作系鞋带。您走前门我走后门,食堂您坐东区我坐西区。运动会您请假我逃赛,搞得全校以为咱俩有什么血海深仇。”
江檀把水瓶放回床头柜,盯着那圈瓶体折射出的光环。
“然后现在,”他顿了顿,“您站在这儿,就为了看我吃两颗退烧药。”
医务室的光线暗了一些,大概是云遮住了太阳,水瓶边的光圈晕开了,柔和但有些黯淡。穆钰的侧脸融进薄阴里,轮廓反而更清晰。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上周五的走廊。江檀从对面走过来,校服敞着,边走边跟周渡说什么,笑得漫不经心。两人相距三米的时候,江檀忽然低头,蹲下去系鞋带。
鞋带并没有松。穆钰看见了。
可穆钰从他旁侧走过时,目不斜视。余光只有那白影闪了一下。像电影的一帧稍纵即逝。
那是他们那天唯一一次“相遇”。
“不奇怪。”穆钰说。
江檀抬起头。
穆钰看着他,神色平静,像在解一道早就知道答案的题。
“血海深仇,”他慢慢重复这几个字,尾音落下去,几乎没有停顿,“和别的,不冲突。”
江檀愣住了。
加湿器还在嗡鸣。窗帘轻轻晃了一下,风托窗帘,连带着光影跟着晃,像在模糊本就不存在的界限。
穆钰没有看他。他侧过脸,轻轻压了下病例单微微翘起的边缘,纸的闷响在医务室凝滞的空气中格外明显。病历单在床头柜上轻晃一下。那板退烧药也被收进口袋,铝箔边缘折出一道细小的折痕。
他做了个深呼吸,很短,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直起身,往门口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
“江檀。”
江檀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穆钰背对着他,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后颈。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像是要把那截皮肤的温度刻进记忆里。
“下次发烧,”他说,“只告诉我一个人。”脚步声转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走廊很长,日光从窗格里斜斜切进来。在江檀混乱思绪中,穆钰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没有回头。
他肯定没回头。
门内,江檀还坐在床边。
他回头看见床头柜上的矿泉水,拿起,攥着那瓶还剩大半的矿泉水,指节发白。
窗外那束光不知什么时候钻进来,落在床单上,落在他手边那张穆钰展开又压过的病历单上。
三十八度四。
他忽然想,如果人这辈子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能像体温一样,被体温计和病例单轻描淡写地量出来……那该多好。
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把病历单折起来,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消毒水味重新充斥鼻腔。
——还是不要了。
这种烧,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