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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但你可以活 周叙平与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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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叙平与罗成海见面的偷拍视频,在三天后出现。
拍摄者离得很远,只录到两个人站在公园树下,没有声音。标题写:
父亲私下会面,是否终于选择宽恕?
周叙平要求删除。对方声称公园属于公共场所,画面也不涉及隐私,还问他若没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为什么怕被看。
事情再次被推到公开场合。
这一次,周叙平不想再发三句澄清。他联系严湛,只提供一段书面回应:会面由罗成海提出,内容不公开;本人不原谅的立场未改变;私人见面不构成任何社会结论。
严湛问:“能不能说你为什么愿意见?”
“不能。”
“公众会继续猜。”
“让他们猜。”
这像陶秋宜已经学会的回答。
视频没有立刻删除,却很快被更大的新闻盖过去。周叙平原以为事情会停,星期五放学时却发现一群学生在讨论。
许澄问:“老师,你真的原谅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见?”
“见一个人和改变判断不是一回事。”
另一名学生说:“不原谅还见,不会很假吗?”
“为什么?”
“一般小说里,不原谅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全班笑起来。
周叙平也笑:“生活不按小说省略中间过程。”
“那你们说什么?”
“私人内容。”
“老师也有隐私?”
“尤其有。”
他没有利用课堂讲自己的立场,迅速把话题拉回课文。可下课以后,许澄留在座位上。
“我爸又来找我。”男孩说。
“嗯。”
“我没见。”
“你决定就好。”
“可我看见你去见了。”
“所以?”
“我是不是也该见一次?”
周叙平坐到他前面的座位:“我见罗成海,不是给你答案。”
“可你以前也不见。”
“我现在想见。你现在不想。”
“以后呢?”
“以后再决定。”
“如果他死了,就没机会了。”
这句话显然来自大人劝说。
周叙平说:“一个机会可能消失,不表示你必须在没准备好时使用。后悔也不自动证明现在的你选错。”
许澄低头:“那你后悔以前不见罗成海?”
“不后悔。”
“现在见了也不后悔?”
“不后悔。”
“怎么都不后悔?”
“因为决定可以随时间改变,不必把以前的自己判错。”
男孩似懂非懂地走了。
周叙平收拾讲台时,手机收到罗成海消息:
视频不是我安排。
他回:
我知道。
如果影响你,以后不再约。
周叙平盯着这句,回复:
以后是否见,由我决定。不是你为避免影响而替我决定。
过了很久,罗成海回:
好。
周叙平又写:
我有一句没说完。
什么?
他没有用短信回答,而是第二天再次去了仓库。
罗成海正在卸货,看见他后把手里纸箱放稳,走到门外。方明顺远远看了一眼,没有靠近。
“我上次说,不原谅你。”周叙平说。
“嗯。”
“还有一句。”
罗成海等着。
“但你可以活。”
这句话听起来荒谬。一个人当然可以活,不需要死者父亲许可。周叙平说完便知道,自己曾经在心里把这件事扣住太久,仿佛罗成海拥有工作、房子、婚姻或孩子,都会从周杏那里再拿走一次。
“不是我准许。”他补充,“你本来就可以。”
仓库门口正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卡进地砖缝,工人用力拉了一下,纸箱晃出很大声响。那句话没有得到安静的背景,也没有谁停下工作。
罗成海先看了一眼周叙平身后,像确认没有镜头。
“你不用对我说这个。”他说。
“我知道。”
“我也不会因为你说了,就觉得以后过好一点没有关系。”
“那是你的事。”
“可我可能会记住。”
“记住不等于欠我。”
这一次轮到罗成海沉默。
他五年来听过许多“你要好好活”。父母说,是希望他不要寻死;律师说,是让他配合服刑;陌生人说,是把他当作改过样本。周叙平的这句最难接受,因为说话的人最有理由希望他不好。
“我不说谢谢。”罗成海最后说。
“不用。”
罗成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以前怎么想。”
“不知道。”
“我希望过你什么都没有。”
“我猜过。”
“现在有时也会。”
“嗯。”
“可那不是你的任务。你不用为了让我好受,故意过坏。”
罗成海看着他:“我没有故意。”
“我知道。”
“我过得好不好,也不会告诉你。”
“不用。”
两个人都没有道谢。
周叙平走后,方明顺从办公室出来:“他说什么?”
“私事。”
“你们站门口那么久,所有人都看见。”
“看见不等于要知道。”
方明顺没有追问,只指了指刚到的货:“那边少两箱。”
罗成海回到货架,把数量重新核对。下班时,他去超市买了一袋米和一只新的枕头。旧枕头已经塌了几个月,他一直觉得还能用。
结账后,他提着东西走到公交站,忽然又想把枕头退掉。不是因为贵,而是“但你可以活”像一张未经同意发给他的许可,他不想用任何消费证明自己收下了。
公交车来时,他还是上了车。
枕头只是枕头。睡得舒服一点既不属于周叙平,也不从周杏那里拿走什么。
这句话不是祝福,更不是和解。周叙平仍然不能想象罗成海抱着自己的孩子走过斑马线;想象一出现,胸口仍会发紧。
但他终于把一个人的生存权,从自己的感受里拆了出来。
回程时,他把这件事告诉陶秋宜。
她问:“说完舒服吗?”
“没有。”
“后悔?”
“也没有。”
“那为什么说?”
“因为是真的。”
“你以前也知道。”
“知道道理,没承认感受。”
陶秋宜说:“我写谅解的时候,也是想说这个。”
周叙平停了一下:“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
“我不是反驳。”
“那是什么?”
“我终于可以说不一样,又不觉得你会逼我变成一样。”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陶秋宜说:“我也是。”
星期日,周叙平去父母家吃饭。
母亲给他盛汤时,问最近是不是还去仓库。她从亲戚群里看见过公园偷拍,也听说案件已经结束,一直忍着没问。
“去过一次。”周叙平说。
“又见那个人?”
“嗯。”
母亲把汤勺放回锅里:“你们到底有什么可见的?”
“我有句话要说。”
“说完了吗?”
“说完了。”
“那以后别去了。”
周叙平看着碗里的排骨,没有顺着答应:“我告诉他,他可以活。”
母亲的手停住:“什么意思?”
“就是他可以工作、租房,过自己的日子。这些不需要我原谅。”
“谁说不让他活?”
“以前我心里说过。”
母亲坐下来,眼圈一点点红了:“那杏杏呢?她连长大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不原谅。”
“可你又去告诉他可以活。”
“两句都是真的。”
“你们现在是不是都被秋宜说服了?”
父亲在旁边放下筷子:“这是叙平自己的话,别什么都扯秋宜。”
母亲立刻反驳:“我什么时候怪她了?”
“你刚才就在说。”周叙平说。
“我只是怕你为了跟她重新在一起,逼自己变。”
“我没有和她重新在一起。”
“那你们这几个月算什么?”
“在学着说话。”
母亲听不懂,也不满意。她把汤往他面前推:“我只知道,那个人以后结婚生孩子,你真能看得下去?”
“现在不能。”
“那还说什么可以活?”
“看不下去是我的感受,不是我能拿走他的东西。”
餐桌安静下来。
父亲问:“你今天告诉我们,是要我们也这么想?”
“不是。”周叙平说,“妈以后看见他不舒服,可以绕开,也可以不愿意听他的消息。但不要再让亲戚替我们去堵人,也不要用杏杏的名字。”
母亲抹了一下眼角:“我从来没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先跟我说?”
“因为以前我默认家里人应该跟我一样。现在不默认。”
母亲没有表示赞同。饭后收碗时,她仍说自己想不通。周叙平没有劝,也没有因为她想不通,就把刚才的话收回。
临走前,母亲给他装了一盒排骨,又单独装一盒,让他有空带给陶秋宜。
“不是劝你们复合。”她特地说明,“她胃不好,少放了油。”
“你可以自己联系她。”
“我们平时不怎么说话。”
“那就问她要不要。”
母亲犹豫了一会儿,真的拿出手机。陶秋宜很快回复要,明天下班去取。
周叙平没有做中间人。
两个立场仍然不同的人,也可以各自把一盒排骨交到对方手里。
这比任何相同立场更接近他们能够复合的地方。
不是终于共同原谅。
而是两个人可以站在相反的位置,看见同一个人仍有权走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