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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驾驶座 仓库年底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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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库年底扩张,买了一辆新的电动叉车。
方明顺在排班表上空出两个驾驶名额,老李腰伤不能开,小赵已有证,还缺一个。培训费用由公司出,拿证后每月多三百元岗位补贴。
他把报名表放到罗成海桌上。
“先学叉车,不是上路开车。”
罗成海没有拿笔:“不学。”
“为什么?”
“我不开。”
“叉车时速十几,仓库里有安全通道。”
“也有工人。”
“所以才培训。”
“找别人。”
方明顺把表收回来:“你打算一辈子不碰驾驶座?”
“不知道。”
“又不知道。”
“现在不碰。”
同事都能理解他的恐惧,却也有人觉得他在表演。小赵私下说:“真觉得自己危险,就别在物流干。叉车都不敢开,搬货能干多久?”
老李反驳:“不开也不耽误你。”
“方老板就是照顾他,三百块岗位空着。”
罗成海听见,没有争。他主动放弃补贴,也接受以后晋升岗位受限。恐惧不是功绩,承担后果也包括失去一些选择。
真正的问题在一次意外中出现。
十二月前,仓库收到一批易碎设备。小赵开叉车转弯时,货架上一只纸箱突然滑落,差点砸中通道里的工人。叉车及时停住,没有人受伤,设备外包装却破了。
所有人先看罗成海。
不是因为他在驾驶,而是事故发生时,他离货架最近。
“你碰了箱子?”小赵问。
“没有。”
“刚才只有你在那边。”
“我在扫码。”
监控调出来,箱子是固定带没扣好,叉车转弯的震动使它滑落。与罗成海无关。
小赵向他道歉:“我当时急了。”
“嗯。”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你怎么不说?”
“监控说完了。”
方明顺却没有让事情过去。他在安全会上指出,所有人第一时间怀疑罗成海,不是因为现场证据,而是因为过去。以后任何事故先封现场、查记录,不按身份找责任。
“可他以前真的出过事故。”有人说。
“所以今天每个箱子都算他碰的?”
没人回答。
会后,罗成海找到方明顺:“不用替我单独讲。”
“我讲的是流程。”
“你用了我的名字。”
“因为事情发生在你身上。”
“下次不需要。”
“下次我自己决定怎么开会。”
两个人不欢而散。
晚上,方明顺把培训表重新放回他桌上:“不是让你证明不怕。你不学可以,理由写岗位选择,不写犯罪经历。以后谁接岗位谁培训。”
罗成海问:“为什么又给?”
“流程。每个人都要确认放弃。”
他在“不参加”后签名。
签完的第二天,仓库临时缺人。负责送文件的司机请假,方明顺要把一只合同袋送到三公里外的客户处。电动车钥匙就在办公室桌上。
“你骑过电动车吗?”方明顺问。
“骑过。”
“这个不算机动车,路也近。”
罗成海看着钥匙。
五年前事故后,他连自行车都没有再骑。不是法律不许,也不是每一种轮子都危险。他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握住方向以后,必须再次相信判断。
“我不去。”他说。
“打车送一份文件,来回二十块。”
“从我工资扣?”
“公司的事为什么扣你?”
“那就打车。”
方明顺没有说他矫情,叫了车。罗成海坐在后排,把合同送到客户手里。回程司机问为什么三公里还打车,他说公司报销。
这趟路没有发生任何事。电动车也一直停在仓库。
晚上,罗成海却去小区门口看了很久共享单车。他扫码解锁一辆,车灯亮起。他扶着车走了十几米,没有骑,又锁回去。
扣费一元五角。
第二天他没有向任何人报告这次尝试。害怕是否减少,不需要成为每周进度。
几天后,严湛为交通安全专题联系仓库,希望了解“曾有事故责任的人如何面对驾驶”。方明顺直接拒绝,没有问罗成海。
罗成海知道后却说:“可以书面回答一个问题。”
“你不是不接受采访?”
“不采访。只纠正一件事。”
他写:
我五年间没有再次驾驶,不是法律永久禁止,也不是赎罪证明。现在不驾驶,是因为我仍然害怕自己再次判断错误;这份害怕由我承担,不应被包装成值得表扬。
严湛原文刊出,没有使用照片。
有人评论,真正悔过就应该终身不开。也有人说他有创伤,社会应帮助恢复驾驶信心。两边都替他安排了未来。
罗成海不再回应。
周叙平看见文章,给他发了会面后的第一条消息:
不开车是你的选择。以后开,也是。
罗成海回:
如果以后开,会先依法训练、考证。
我不是问程序。
那你问什么?
周叙平没有再回。
他其实想问,如果有一天罗成海重新坐进驾驶座,自己能不能接受。很快他意识到,那仍是把对方的生活拿回来等待批准。
他删掉对话,没有撤回已发送的话。
十二月初,仓库组织所有人参加急救课。培训师讲到事故现场不要盲目移动伤者,罗成海坐在最后一排,手指始终扣着笔帽。
休息时,培训师发现他一直盯着示范假人,问是不是不舒服。
“以前遇到过事故。”他说。
“救过人?”
“撞过人。”
对方停了一下,没有问结果,只说如果不愿参加模拟,可以旁观。
“我参加。”
“不用勉强。”
“不是为了证明。我需要知道当时做的有没有错。”
培训师告诉他,现场情况各不相同,课程不能替过去重判;按已知信息,报警、保护现场和等待急救是正确方向,但任何正确救助都不能倒推事故本身。
罗成海点头。他来上课前其实已经知道。只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从一个不知道周杏名字的人那里,听见这几件事可以分开。
课程结束,现场模拟需要两人一组。小赵主动走过去:“一起?”
罗成海说:“可以。”
他们轮流练习呼救、检查意识和止血。轮到罗成海跪下时,他的手明显发抖。培训师提醒放慢,重新做一遍。
他做了第二遍。
没人鼓掌。
训练结束后,小赵问:“这比开叉车还难吧?”
“不一样。”
“以后会学吗?”
“不知道。”
“你就没有一句确定的?”
罗成海收起笔:“明天八点上班,确定。”
第二天他八点前到了。
叉车由别人驾驶,他在通道边核对安全带。没有人因此得到救赎,也没有事故发生。
驾驶座空着的部分,继续空着。
那不是一座供公众参观的刑具,只是罗成海尚未决定是否重新坐上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