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夜间,江宜 ...
-
夜间,江宜照例点上了卫奚所赠的熏香,摩挲着温热的香炉,江宜突然想着“来而不往非礼也”,师兄赠自己如此贵重之物,自己也当有所回报。
休沐日,江宜来到临涓市集,左看右看,选中了一枚无字的陶印。摊主板着脸:“五十币!”江宜摸了摸钱囊,正要讲价,那摊主便拧起眉:“不议价!”“……”江宜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忍痛买下了。
摆弄着陶钮,江宜有些迟疑地拿起了刻刀,虽则自己书法不错,但刻章之事还是第一次做,难免有些忐忑。断断续续刻了六七天,江宜搓了搓僵硬的手,长舒了一口气,取来印泥,在布帛上轻轻摁下,是四个卫国文字:君子有志。有些瑕疵,但也看得过去。
卫奚接过陶印,轻轻抚摸底部的刻痕,而后珍惜地揣进怀中、离心口最近的地方:“师弟所赠,当随兄百年,纵至泉下,也要相携。”江宜抚上卫奚双手,后者却见平日白皙细腻的手上磨出了水泡,忙将人拽进屋上药。被执着手,江宜忽道:“夫子说不日便要去陈国游学,师兄一起去么?”卫奚道:“师弟若去,奚便去。”
此番是陈国上卿商连邀孙虔讲论经史,孙虔宣讲罢,到了辩经环节,早已口干舌燥,便指了指卫奚江宜:“小子代老夫一辩。”卫奚江宜深得孙虔真传,又仗着平日里没少与夫子师兄弟辩(对)论(喷)过,索性大胆开言,从上古三代讲到诸国时事,将陈国公卿驳斥得哑口无言。孙虔在一旁品着蜜水,满意地看着自家爱徒,而后在陈国诸臣恐惧的目光中拂袖飘然离去。
从陈国归来三月后,江宜将满弱冠之年。孙虔知江宜无双亲,只有一个兄长,便做主将江宜的兄长请来学宫。兄长以为江宜在外犯了什么大事,一路上担惊受恐,入了学宫方知是孙夫子请自己来为阿弟主持冠礼的,才深深舒了口气。平民的冠礼较贵族简单的多,发冠也低矮简朴,然则由孙夫子亲手加冠,便显得格外隆重。冠礼罢,孙虔对江宜兄长道:“老夫也算是江宜的长辈,这表字老夫已拟好了,不知是否合适?”兄长连连称:“遵夫子见教。”孙虔递过一片木简,上书二字:牧之。冠礼既毕,江宜依依不舍地送别了兄长,复投入学海。
此后,孙虔又携卫奚江宜往郑国、宋国、邢国、荆国游学,见卫江二人辩经已然熟稔,便偶尔抛出个议题,令二人宣讲,卫奚江宜既承孙虔衣钵,往往心领神会,总能恰合孙虔心意。是以卫江二人在诸侯间声名渐起,号为“圯下双杰”。
正在卫奚江宜显山露水之时,姜国上卿孟何纠集一众朝臣中伤孙虔,称其勾结他国,意图作乱。孙门弟子愤慨不已,欲为夫子讨公道,却被孙虔制止。荆国令尹春泉君闻此,遂允孙虔在荆国峄阳收徒讲学。
卫奚江宜欲从孙虔往峄阳,孙虔却道:“你二人在圯下六七载,老夫已没有什么再传授的。既学帝王术,当卖帝王家,圯下双杰,各奔前程去吧。”卫江二人难舍恩师,垂泪不已。孙虔又问:“卫奚乃卫国公子,当效命父国。江宜呢?出仕荆国么?”江宜叹道:“荆国尚不能用夫子,如何容得江宜?——当今诸侯,有吞并天下、称帝而治之势者,唯梁国而已。梁王雍既灭平朝,又破合纵,堪称雄主,江宜愿西入梁国。”
卫江二人洒泪叩别恩师,离开了圯下学宫。既都是西行,卫奚便邀江宜同行,江宜道:“宜久别家乡,想先回寿阳看望兄长。”卫奚颔首:“人之常情,你我既为挚友,奚也当拜会令兄。”
兄长正在田间劳作,见江宜携友而归,不由得又惊又喜,忙将卫奚迎至家中。江家屋舍简陋,家徒四壁,无甚可招待贵客,兄长局促地搓着手,江宜则对卫奚道:“如师兄所见。诟莫大于卑贱,悲莫甚于穷困,位卑而不思高举,非江宜所为。”卫奚生于富贵之家,第一次见民生疾苦,一时心绪纷乱。兄长问江宜:“此番你又要去哪?”“梁国。”江宜伏上兄长的肩,笑道:“待宜功成名就,便接阿兄去享福。”
离开寿阳不久,卫奚接到了卫王离的书信,没有什么关心之语,只有一句话:带江宜来栎邑。卫奚知江宜无心仕卫,意欲回绝,江宜却道:“既是君父之命,若江宜未至,难免让师兄难堪。不过只是见一面,耽搁不了什么的。”卫奚遂携江宜回了卫宫。
卫王离以私宴接见江宜与卫奚。寒暄一番后,卫王离抽了抽鼻子:“江先生身上的味道怎么有些熟悉?”卫奚忙掩饰道:“师弟与儿臣朝夕相处,未免相互沾染了些。”“哦~”卫王离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开始拐弯抹角地探江宜口风。见江宜决然没有仕卫之心,卫王离不由得变了脸:“先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些,其他诸王能给先生的,寡人也能给,难不成先生还要天上的星月不成?”江宜连连谢罪:“小子位卑,不堪大任,请卫王恕罪。”卫王离冷笑了一声:“圯下双杰,诸侯皆欲求之,先生既不愿仕卫,便也不要想着去他国了!”
帷帘后,卫王近卫们抽出了刀剑,向江宜缓缓靠来。卫奚猝然起身,亦拔出佩剑,护在江宜身前。卫王离怒道:“卫奚,身为卫人为何护着一个敌国贼子?!”卫奚将江宜掩在身后:“江宜如今是白身,并未对我卫国有任何威胁,父王此举,不公不法。”
卫王离示意卫士止步,自上前来,围着江宜看了又看,忽笑道:“好,今日寡人放过你,但日后,若你对我卫国有何不利,寡人自有办法让你死无全尸。走吧!”
卫奚护着江宜出了卫宫。至城门口,卫奚道:“师弟受惊了。为兄只能送到这里。”便从怀里摸出一只锦袋塞给江宜:“盘缠,还有隐息丹的配方——比清心散效用强些,只是记着,千万不能碰寒食药、合欢散之类的。”江宜点头,握着卫奚的手久久不愿松开:“宜此去梁国,日后相见,便是在沙场为敌了。此生得遇师兄,宜之幸也。”卫奚抚了抚江宜的肩:“江牧之此去,当青云直上。……走吧,别回头。”
看着江宜的背影消失在雾霭中,卫奚方回宫见卫王离。卫王离一脸玩味地看着儿子:“江宜,是个坤泽?”卫奚立刻否认:“他是和仪。”“那……他还不算是你的人?”卫奚装傻充愣:“儿臣不知父王所言何意。”“原来只是临时的啊……你怎么不知道把他拿下呢?这样一来他就只能随你在栎邑了。”
卫奚岔开了话题:“儿臣此番归国,还未同父王叙话。”卫王离换上一副慈爱的形容:“我儿有什么话?”卫奚正色道:“变法强国!”“……下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