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逝者川》霜衣

3、第 3 章 潮热渐渐褪

　　潮热渐渐褪去，江宜悠悠回神，目光呆滞，形容枯槁，精神萎靡。
　　“好点了吗？”江宜循声望去，见卫奚正瘫坐在床下整理衣裾，两鬓碎发亦湿哒哒地粘在脸上。“我们……方才……？”江宜怯生生地问。卫奚扶着床沿起身，掏出手绢擦了把汗：“只是临时结契，将来你还是自由的。”
　　“那……师兄会……告诉夫子吗？”坤泽伪装身份进入学宫，按律不知该如何处罚？被处严刑也就罢了，只是这学宫定然是呆不下去了，求学不成，仕途功名也只能在梦里才做的到了。
　　卫奚伏在床边直视江宜的双眼：“你还想封侯拜相、万人之上吗？或者认命，被人聘去，关在后宅？”江宜涣散的眼眸重聚成坚定:“我江宜只要活着，自当以风举云摇为所求。”卫奚笑道：“还是我认识的师弟。——今日之事，不会有第三人知晓，你且宽心。只是日后行事当更加谨慎。”见师兄如此维护自己，江宜心生感动，点头称是。
　　卫奚又问道:“之前……你是怎么熬过去的？”江宜也不隐瞒:“我服了清心散。”“清心散？”卫奚摇头：“此药大寒，用多了伤身。——以后若是不适，就来找兄，只要我在这里一日，便与你消解一日。”
　　江宜勉力一笑，伸手抚上卫奚指尖，却摸到一片血迹，“师兄受伤了？”卫奚拢了拢衣袖：“方才险些乱了心智，见了血才清醒些。”在江宜的催促下，卫奚方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找医工处理伤口。
　　见卫奚独自返回，手上又缠着绢布，孙虔不由得一惊:“发生何事？怎么搞成这个样子？江宜如何？”卫奚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师弟病了，——夫子莫担心，已经请医工瞧过了。我这手是药洒了烫的。”
　　孙虔没有怀疑，犹夸赞卫奚友爱同门，课毕亲自探望了江宜，后者将将恢复了些气力，用发热害冷之类的搪塞了过去。
　　此后江宜言行愈发小心，同和仪相处尚可，若是遇到乾元，总有卫奚及时出现解围。而江宜的每次雨露期既有卫奚疏解，倒也能平顺度过。
　　江宜的求学生活回归了常态，晨起温习六艺，日中听孙夫子宣讲，课后与卫奚一起与同门辩（对）经（喷），午后同卫奚吃孙虔的小灶，傍晚与卫奚研习法家诸子。
　　卫奚处有不少自卫国带来的孤本残篇，本不轻易示人，如今也只与江宜同览。暧昧的灯火下，二人并肩而坐，呼吸相闻，私语喁喁，读至精妙处，江宜不由得抚髀喝彩，一低头，自己的手却拍在了卫奚的腿上。卫奚皱着眉嚷嚷：“好疼的。”江宜忙缩回手：“抱歉啊……要不，师兄打我一下？”
　　卫奚抬起手，半晌，却只轻轻落在江宜肩上：“……师弟，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了。”“师兄要去哪儿？”“回卫国。——举行冠礼。”江宜笑道：“宜提前祝师兄及冠大喜。”卫奚郑重道：“师弟放心，一个月内奚一定赶回来。”江宜垂下眸：“师兄究竟被宜绊住了。”卫奚抚着江宜的肩：“奚情愿的。”
　　几日后，卫奚辞别了孙虔，登上了回栎邑的车驾，江宜倚着门，目送马车远去，尘埃飞扬间，他似乎看见卫奚回过身冲他说：“等我回来。”只是太遥远了，并不真切。
　　卫奚离开不过几日，江宜便觉得心间空落落的，课上不时望向卫奚空着的坐席，晚间也无心读书，只将自己囫囵裹进被子里。明明没到雨露期，江宜却觉得内里有一股热潮在涌动。
　　二十余天后，卫奚回到了圯下，成年礼既成，取字少卿，戴了冠，佩了剑，愈发风姿卓然。师兄弟们都来迎接，江宜自然在最前列。
　　车驾在学宫门口停下，江宜疾步走过去伸出手，扶卫奚下车，双手相触的瞬间，江宜感到卫奚颤了一下，抬眼时，只见卫奚眸光顾盼，似有心事。江宜没有问询，只道是卫奚旅途疲累，二人相携回了学宫。
　　卫奚此番归国，带回了不少卫国的特产，进献夫子之余，便四散给了师兄弟们。江宜接过鎏金的香炉和一大盒香料：“师兄，这于宜而言，太贵重了些。”卫奚压低了声音:“这香料，和师弟的信香有些相似，或许可以遮掩一二。”江宜不由有些难以为颜：“师兄拳拳之心，江宜何以为报。”卫奚笑道：“你我是至交密友，谈什么报不报的。——且把香点上，试试效用。”
　　袅袅香息间，江宜一夜好眠。卫奚这边却不好过——冠礼后，父王突然提起成婚的事，说已为他选好几名坤泽，待他学成便完婚。卫奚下意识地拒绝了，不知怎的，他的脑中竟浮现出在圯下与江宜的朝夕点滴。他想与之相伴终生的人，是……想到这，卫奚不由得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卫奚你糊涂啊，师弟有青云之志，怎么可能因你囿于□□！你若真的倾慕于他，当助他实现宏愿，功成名就才是。”
　　翌日，江宜一转醒便觉得体内热潮涌动，只得勉力支撑着去寻卫奚。卫奚正头昏脑涨地伏在书案上，见江宜如此情状，立刻清醒了七八分。闩了门，江宜缓缓解了外衣，瞥见卫奚眼尾霎时红了。“师兄......怎么了？”“没睡好罢了。”卫奚搪塞，扶着江宜的肩徐徐凑过去，脸颊与光洁的皮肤相触，具是滚烫的。卫奚不敢留恋于这暧昧的气氛，张口咬了江宜后颈，便立刻别过了脸。江宜整理好衣裳，回过头：“……师兄，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卫奚指指镜子：“你的脸也很红。”二人具低头不语。半晌，卫奚才道：“还是再去洗把脸吧，夫子一会儿还要授课。”
　　今日，孙夫子将众弟子聚于正堂，不为宣课，只为讨论一件事：梁王雍攻伐了平朝天子的王幾，将天子九鼎搬去了梁国。弟子们群情激愤，痛斥梁王雍大逆不道，有悖人伦，只有江宜脸上挂着奇怪的微笑，托着腮一言不发。
　　孙虔察觉了江宜的异样，点名道：“江宜，为何发笑？”江宜起身不疾不徐道：“平朝衰落四百余载，如今在座诸位可有谁真心将平朝视作父国、天子视为君父？天下诸侯，有谁真心将平朝视为宗主？”四下里沉默了。孙夫子叹道：“然此举终非仁义之师。”江宜道：“梁国五世强盛，兵强天下，威震诸侯，靠的从来都不是仁义，徇其法度而已。”孙虔摇头：“舍本逐末！为仁政，则民亲附之。梁国虽五世有胜，然常惧合纵，此为仁义不施也。”
　　江宜没有再顶嘴，一副乖乖反省的样子，心下里却暗暗叹道：这梁王雍当真霸主之器，若要成万世之功，当入梁国。可这样一来，自己与卫奚便成了仇雠……江宜叹了口气，小声嘀咕：“明日之事明日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