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 29 章 独行与等待 ...
-
晴川在南方的城市租了一间800 的屋子,在三楼,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就把整个房间占满,采光也不好,墙角的墙皮有些脱落,环境蛮像之前晴川自己租的那个房子。那个房子让砚哥一进去就给了自己两个选择,要么搬回他的一居室,要么搬到他家。真是霸道。晴川想到这些,不由得笑了。也不知道自己不辞而别,砚哥会生多久的气。
他把画架支在窗边,坐在椅子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第一幅画的是风景。对面是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个老太太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太阳,脚边躺着一只猫。晴川画了三天,画得很细,但画完之后,他看了很久,然后取下来。不行,太像以前了,以前他的画,总是追求“好看”,追求“温暖”,追求那种一看能让看画的人心里软一下的东西。但现在他不需要这些了。
晴川重新铺一张纸。这次他画得很快,线条很糙,颜色用得也大胆。他画菜市场卖鱼的摊贩,鱼鳞在阳光下闪着光,摊贩的手粗糙红肿,握着刀的手背上有一条很深的疤。他画这个老街巷子口修鞋的老头,低着头一针一线地逢缝着,脚边放着一个掉了漆的瓷缸。他画夜晚路灯下打牌的中年男人,烟雾缭绕,有人笑,有人骂,地上落了一地的烟头。
这些画他没有给任何人看,只是画完了就放在一边,慢慢地把半边墙都占满了。
一个月后,他重新注册社交账号,开始投稿。投出去的稿子石沉大海。十天,二十天,一个月。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邮箱,看到的都是“未通过”三个字。被拒绝得多了,他自己都习惯了。
生活所迫,他开始去附近的画室兼课,教一群七八岁的小朋友画简笔画。小孩子的画乱七八糟,什么颜色都敢用,天可以是红色的,树可以是蓝色的。他站在身边看,忽然觉得他们比自己自由。
“老师,你怎么不画了?”一个小女孩问他。
“老师在家画。”
“那你在家画什么呀?”
晴川想了想,说:“老师也不知道画什么。”
小女孩歪着头看他,然后从画纸上撕下一角,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递给他:“送给你,你画这个。”
晴川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太阳,忽然笑了。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回家,他画了一整晚的画。画里那个小女孩站在画室门口,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背景是画室里面那五颜六色的墙。他没有画小女孩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画完之后,他拍了照,发到社交账号上。没有配文字,只带了一个话题:#画我看到的。
第二天中午,晴川是被手机提示音吵醒的。那条帖子下面有上百条评论,有人问:“这是什么风格”,有人说“看着想哭”,也有不少人发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三天后,一个独立出版社的编辑私信他,问他愿不愿意画一本儿童绘本。晴川看着那条私信,坐在床边看了很久,才回复:“愿意。”
那本绘本他画了两个月。故事很简单,讲的是一个小男孩在山里迷了路,一只鹿带着他穿过迷雾,最后在山脚下看见了一盏灯。小男孩回头的时候,鹿已经不见了。
他画的时候,画到最后一页,一个小男孩站在山脚,回头望着空荡荡的山路,脚下是铺满落叶的小径。他在那幅画里藏了很多的细节:树丛后面若隐若现的鹿角,远处山腰上模糊的人影,还有小男孩手腕上的一根红绳。
绘本出版后加印了三次。编辑说市场反响很好,问他下一本什么时候能出来。晴川没有急着接下一本。他把稿费存起来,换了一个稍微像样的住处,有了独立的画室。然后他去了周边的小镇去写生,去画那些最普通的人和最普通的风景。
他画清晨扫街的环卫工,画傍晚收摊的各种摊贩,画雨天的快递员,画深夜下班疲惫的人。他画的人越来越多,脸越来越模糊,但是“活着”的感觉越来越清晰。
他在这个城市待了一年,然后去了另一个城市。第二年,他办了一个小型的画展,在一个旧仓库改造的艺术空间里。来的人不是很多,但有一个策展人在他的画前站了很久,最后问他:“你这些画里,为什么总有一盏灯?”
晴川愣了一下,他其实没有刻意画过灯,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他的每一幅画里,似乎都有一处光。路灯、窗灯、车灯,还有深夜里的灯牌。很淡很小,但总是在的。
“可能,”晴川想了想说,“我怕黑。”
策展人笑了:“你这人有意思。”
第三年,晴川的第二次画展在一座更大的城市举办。这一次来了好几家媒体,有画廊找他谈代理,有品牌找他做联名。他站在展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终于有了一点分量。
那天晚上,他给星野打了电话。
“哥,”星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晴川看着窗外,轻声说:“快了。”
这三年,苏砚每个月都会去晴川所在的城市,有时候能看到人,有时候不能。看不到人的时候,他就绕着晴川出租屋的街道走一走,吃一碗晴川可能吃过的米粉,然后在傍晚又飞回去。苏桐曾经问过他:“你每个月跑那么远,就为了远远看他一眼?”
苏砚说:“我就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为什么不直接问?”
“他还没有准备好。”
苏桐叹气:“你这个人,真的是太能等了。”
苏母也曾问过:“你的那个小男生呢?你要等多久?”
“等到他回来。”
这三年苏砚把晴川的父母当作自己的父母照顾。各种营养补品不断,逢年过节亲自上门。晴川爸爸从最初的沉默,到后来也会说一句:“来了。”再后来会留下吃饭,偶尔还会陪着喝两杯。有一次喝多了,晴川爸爸红着眼睛说:“小苏,我们家晴川,从小就没享过什么福。他跟着你,我不担心别的,就怕他为了和你站在一起,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他也定期给星野打电话,问晴川的情况。星野起初不愿意说,后来也慢慢愿意和他说几句:“苏哥,我哥那个人,从小什么都自己扛。他觉得欠你的太多了,还不清。他不是不爱你,他是太爱了,所以受不了自己什么都给不了你。”
第三年得秋天,苏砚接到了星野得电话。
“苏哥,我哥要回来了,下周三的飞机。”
三天后,晴川回来的那天。苏砚没有去公司。他坐在半山云邸的客厅里,从早上等到晚上。他其实是知道晴川的航班的,但还是选择直接在家里等。他知道晴川会先回家看父母,他知道晴川需要时间,但是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看手机。
傍晚的时候,苏桐打来电话:“晴川来家里了。”
苏砚沉默几秒,然后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