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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残饼碎木 帐外甲胄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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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甲胄撞击的声响一波叠着一波,厚重毡帘挡不住旷野浸骨的夜风,案头油灯燃得迟缓,隔许久才轻轻爆开一点灯花。陆衍带着一众护卫外出排布拂晓攻城的人手,偌大主帅军帐,只余下陆禾孤身枯坐木榻。
两块梧桐木严丝合缝合在掌心,温润木纹被灯火映得清晰。方才重逢的欢喜慢慢沉淀下来,心底缠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
远处隐约飘来随军流民孩童细碎的哭啼,那声响轻轻一勾,白日茶水摊里,攥着她衣角、眼巴巴盯着半块糠饼的幼童模样瞬间撞入脑海。
云城被困三月,满城饥弱无依,那些蜷缩在街巷里的老幼,像极了从前颠沛流离的自己。
纷乱的往事不受控制翻涌上来,跌回二十年前那场混乱渡口。
当年人流将她和兄长生生冲散,她疯了一样追几步,周遭全是陌生流民,哭喊陆衍的名字,只换来旁人麻木避让。
她双腿发软蹲在路边,指尖死死攥紧怀中半块木牌,嘴唇干得起了裂口。
一个穿灰布包头的妇人缓步蹲到她身侧,脸上堆着刻意柔和的笑意,虚虚扶了扶她的胳膊。 “小姑娘,你家人去哪了?怎么一个人蹲在这里哭?”
陆禾泪眼朦胧抬头,声音细弱发颤:“我和哥哥走散了,我找不到他。”
妇人从袖袋摸出一小块干硬麦饼递过来,掌心粗糙,力道悄悄扣住她的手腕。“别哭,跟我走,我村里有许多同龄娃娃,管饱吃饭,我慢慢帮你寻兄长,好不好?”
腹中饿火烧得五脏六腑发疼,年少的她分辨不出人心藏着的歹毒,只抓住这一点仅存的暖意。“真的能找到我哥哥吗?”
妇人把麦饼塞进她手里,顺势牢牢牵住她的小臂,拖拽着往渡口偏僻山道走。“自然不骗小孩,再耽搁天就要黑,荒郊野岭不安全。”
等她察觉周遭行人越来越少,山林幽深可怖,想要挣扎挣脱时,对方脸上的温柔早已尽数褪去,拖拽的力道粗暴蛮横。
“放开我,我要回去等我哥哥!”
妇人抬手狠狠拍在她后背,力道震得她踉跄摔在碎石路上:“老实安分点!如今你已经是我的货,卖到山下农户家,好歹有一处落脚地,总比饿死荒路边强。”
山路碎石磨破布鞋,双脚满是磨出的伤痕,她一路哭、一路挣扎,终究被人贩子拖拽,送进山一户农户家中。农户夫妇买下她做苦力,柴房里还有个比她大三岁的姑娘,名叫阿翠。
柴房狭小,稻草薄得盖不住泥地,夜里两个小姑娘被一同锁在里面。初时陆禾把阿翠当作唯一依靠,夜里缩在一处取暖。阿翠夜里摸着她满是伤口的脚,低声叹气:“我比你早来半年,这户人心黑,早晚咱们都要被转手卖掉。”
陆禾攥紧木牌,眼眶通红:“若是有机会逃,我们一同走好不好?”
阿翠点点头,指尖轻轻拍她手背,语气听不出真心还是假意:“好,等找到时机,我带你一起逃。”
白日二人一同挑水舂米,农妇动辄持藤条打骂,稍有迟缓便克扣口粮。
熬过整整四个月,一场大雨冲垮后院一段矮墙,农户夫妇进山修补木料,家中看守松懈。
阿翠半夜悄悄摇醒陆禾。 “机会来了,院墙塌了,我们趁夜跑。”
陆禾心头狂喜,揣好半块梧桐木,紧跟着阿翠翻出院墙,顺着后山小道拼命奔逃。一路昼伏夜出,走了整整两日,离那户农家已经远得看不见踪影。
中途途经一处荒破山神庙,二人停下歇息,分啃仅存的一点野菜干。陆禾连日奔逃实在疲惫,靠着庙墙昏昏沉沉打起瞌睡,眼角余光却没放远阿翠。
她看见阿翠独自溜到庙外老槐树下,坐下后先抬手一遍遍摩挲手臂上交错青紫的鞭痕,又紧紧按住凹陷干瘪的小腹,指尖死死掐进掌心,牙齿咬着下唇反复沉吟许久,才转头朝暗处招手,那名裹黑头巾的牙婆应声走出,二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还时不时扭头朝庙内偷看,手指悄悄指向熟睡的自己。
陆禾屏住呼吸,贴着残破庙门静静听。
牙婆压着嗓子:“这小丫头模样清秀,送进城乐坊能换三斗粟米,事成分你一斗。”
阿翠喉头滚了滚,望着自己布满伤痕、空空瘪下去的肚子,语气透着麻木的无力:“我孤身一人,无田无亲,不靠粮食根本活不下去。”
牙婆嗤笑:“乱世活命,哪有闲工夫讲情义,带到巷子里面,由不得她。”
陆禾浑身发冷,心口像被冰碴扎透,原来一路相伴出逃,从头至尾都是一场算计。她强压颤抖,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等阿翠折返,依旧装作全然信赖的模样,不露半分破绽。
又赶半日路,临近集镇窄巷,阿翠忽然一把拉住她,径直带进暗屋,那名牙婆早已候在里面。
陆禾瞬间慌了,往后缩着想要逃走,却被阿翠死死按住肩膀:“你做什么?说好一起逃的!”
阿翠垂着头不敢看她,声音麻木又酸涩:“我孤身一人,无田无亲,不靠粮食根本活不下去。牙婆许诺两斗米,我只能这么做。”
“山神庙外我全都听见了。一同挨过那么多打骂,你竟舍得卖我?”
牙婆上前一把扣住陆禾胳膊,冷笑一声:“小丫头天真,乱世人命不如半袋谷,跟我走吧。”
陆禾力气单薄,终究被带入城中官妓乐坊。坊主面色阴鸷,把她丢在后院终日劈柴洗衣,稍有怠慢便断口粮。
高墙紧锁,壮汉守门,半分出逃的门路都寻不到。这般苦熬半载,城外乱军破城,乐坊顷刻间毁于兵祸,坊主与看守尽数丧命。
陆禾躲在柴堆才躲过屠戮,可城中女子全被抓去军营做苦役,日日磨粮修缮营房,日夜不得歇息。
幸得营里一名年长洗衣妇人偷偷提点,她趁深夜换岗逃出兵营,独自踏上漂泊之路。
往后数年,她不再轻信旁人,一路靠缝补、替人照看孩童换吃食,辗转数座小城,竟遇上一处风气平和的乡间村落。
村中族长心善,收留流离孤女,分她一间废弃偏屋,还给几分薄田,让她靠纺线、拾桑换口粮。
这是她失散之后第一次拥有长久安稳,足足停留三年。
白日采桑织布,夜里坐在屋下摩挲梧桐木,逢往来行商便上前打听兄长的下落。
村里老妇人怜她孤苦,时常分她杂粮,孩童也愿意围着她讨要缝好的布偶。三年无打骂、无贩卖、无兵祸,是二十年漂泊里仅有的一段喘息时光。
可好景不长,再起战事,战火渐渐逼近村落,乡民纷纷四散逃难。她不愿再困在战火中心,只得辞别善待她的乡邻,再度背起简单行囊上路。
又辗转七八年,走过无数村镇、破庙流民窝棚,每一处都拿着半块木牌寻人。她自己常常挨饿,却见不得孩童孤寡受苦。在一处破庙落脚时,一对孤儿两日不曾进食,她把整日劳作换来的半块糠饼一分为二递过去。
一旁流民见状出声劝解:“你自身都难糊口,何必分给外人?”
陆禾垂眸望着孩童枯瘦的小脸,语声轻柔却坚定:“当年若无人分我一口生路,我早就熬不住了,一点吃食,或许就能撑他们熬过难关。”
途中也遇许多善意之人,有人分她野菜,有人赠她薄衣御寒,邀她结伴避开乱兵要道。那些细碎温暖、乡间三年安稳岁月,撑着她熬过被欺骗、被贩卖、做苦役的无数绝境,苦难磨出一身隐忍坚韧,心底的柔软却从未冷硬。
后来听闻云城暂时隔绝战火,城内尚能交易谋生,她一路跋涉入城,一边缝补维生一边打探兄长下落,谁料入城不足半载,四面兵马合围,粮草日渐枯竭。城中孩童日日沿街啼哭,那日茶水摊的幼童,便是天天等候她分一点干粮。
绵长回忆终于收束,陆禾猛地回神,油灯光影轻轻晃动。帐外攻城号角一声紧过一声。
方才听完陆衍半生征伐,她满心疼惜兄长一路浴血苦楚,心底那道隔阂却始终无法抹平。她尝过人贩子哄骗、同伴背叛、乐坊与军营的折辱,也拥有过三年不受惊扰的安稳,太清楚安稳有多难得,更懂被困绝境、无人援手是什么滋味。城内被困的老弱孩童,便是从前无依无靠的自己。
油灯光影轻轻晃动。帐外号角喊杀声早已停歇,帐外号角声歇,兵士得胜归营的说笑远远传来。陆衍一时不会回帐。
陆禾安坐帐内静静等候,原本只当寻常围城战事。在云城内困守三月,日夜都能听见城外兵刃碰撞,早已习惯两军对峙的响动,只道此番攻城,不过是逼城主开城投降,心中还盘算,等兄长闲下来,便求他分些粮食送入城中接济老小。
未见兄长归账,陆禾有些焦急,她支着耳朵听帐外兵士闲聊,几句闲谈清晰飘进耳里,皆是攻破城池之后,城中男女老幼一概不留。
指尖下意识攥紧两块贴合的梧桐木,指节用力到泛白,木身硌得掌心生疼,他是我的亲兄长,绝不会对无辜百姓下狠手;可方才帐内兄长亲口同她讲过,当年为夺城池,他亲手斩杀过割据一方的诸侯,乱世征战,他早已见惯流血。
陆禾心口闷得发疼,再多片刻安坐,她怕是要当场失声落泪。耳边再度飘来随军孤儿微弱的啼哭,农户柴房的寒夜、山神庙阿翠隐忍决绝的模样、军营无休止苦役,还有乡间三年难得的平静岁月,一幕幕盘旋心头。重逢得来的安稳她万般贪恋,本打算就此留在军营,好好与兄长相伴,可兵士口中的闲谈、心底翻涌的惶恐,再也压不住。
帐外传来护卫换岗的脚步声,陆禾迅速起身,寻出帐角落一套灰布短衫换上,将两块相合的梧桐木贴身藏稳。她轻轻掀开毡帘一条细缝,望向西侧偏门的方向。
陆禾拢紧粗布衣衫,借着巡营兵卒视线偏移的空隙,脚步放得极轻,朝着通往荒林、连通云城城门的小路悄悄潜行。
空旷军帐只剩一盏孤灯静静燃着,方才合在一起的梧桐木,早已随她融进浓稠沉沉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