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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桐碎城空 帐外喧 ...


  •   帐外喧闹渐渐落定,攻城的兵士分批归营,甲胄磕碰、谈笑抱怨的声响一阵叠一阵飘进主营大帐。陆衍卸去肩头浸透尘土与淡血的战甲,随手丢给帐外亲兵,抬手掀开厚重毡帘踏入屋内。
      油灯燃得恹恹,灯芯积了厚厚一层灰,昏黄光亮铺满空荡木榻,四下寻不见半分陆禾的身影。
      心口骤然往下一沉。白日混在袭扰小队出城时,他便察觉陆禾心思全挂在城内饥民身上,方才营中兵士围坐闲谈,那些破城之后不分老幼尽数清算的话语,定然尽数落进了她耳中。
      帐外夜色浓稠,西侧偏门还留着少量未撤的兵卒,此刻战火早已平息,整座城池只剩无边死寂荒芜。
      陆衍不敢再多耽搁,独自抓起架上长刀,大步冲出军帐牵起□□黑马,翻身上马直奔通往云城西门的小路。晚风裹挟战火灼烧的沉闷气息从城池方向飘来,一路策马疾驰,路面散落着未清理的箭矢、破损兵器,沿途随处可见溃散云军丢弃的破旧布衣。
      越是靠近城门,荒芜压抑感越重,空气中混杂腐朽枯草的闷味,让人胸口滞涩。
      另一边陆禾缓步走入敞开的城门,往日值守的兵丁早已不见踪影,整条长街空荡荡的,沿街屋舍尽数被战火焚毁,焦黑断木散落一地,家家户户门户歪斜,再不见半分往日市井烟火。
      往日常在巷口摆摊、时常分她野菜的老妪不见踪迹,空荡石阶上只留零星残碎吃食;从前日日跟在她身后、等着讨要干粮的孩童,也消失在坍塌院墙之间,整条长街安静得令人窒息,往日所有温暖细碎的交集,尽数被战火抹去。
      陆禾一步步往前走,沿途往日相熟之人尽数不见,巷口、石阶、院墙下空无一人,曾经相伴的温暖身影彻底消失在这片废墟之中。
      过往二十年颠沛流离的画面不受控制涌上来 —— 人贩子拖拽她走的山道、农户柴房刺骨寒夜、山神庙阿翠攥紧干瘪小腹狠心算计的模样、乐坊日复一日的苦役、乡间三年难得安稳平和的时光。
      她拼尽全力守住心底一点柔软,一路接济无数和自己一样孤苦的人,本以为重逢兄长,乱世能有一丝转机,可眼前满目荒芜死寂,彻底碾碎她仅存的期盼。
      她慢慢走到初见陆衍的那片塌了半边的茶水摊残垣,墙角散落着碎裂粗瓷碗,是前些日子她分糠饼时用过的器具。
      陆禾弯腰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瓷,背靠布满裂痕土墙缓缓坐下,将两块梧桐木紧紧揣进衣襟内侧,静静望着满目疮痍的街巷,安静等候不知何时会赶来的兄长。
      急促马蹄声冲破街巷死寂,黑马踏过满地碎瓦停在茶水摊前。
      陆衍翻身落地,目光一扫便看见土墙下的人影,心口骤然一空,大步狂奔上前。
      陆禾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眼底早已没有一丝光亮,她心中所有期盼尽数崩塌,浑身再无半分气力,指尖一松,瓷片轻落在青石板上,陆衍快步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她浑身无力依靠在他肩头。她嘴唇轻轻微微翕动,气息细得像一缕将断的游丝,陆衍慌忙俯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却只触到一片微凉的呼吸,分辨不出半个清晰字眼。她眼睫轻轻颤了颤,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两块梧桐木从她怀中滑落,稳稳落在陆衍掌心。
      怀中人体温缓缓消散,遍地断墙废墟环绕在二人身侧,巨大悲恸狠狠砸在陆衍心上,他仰头朝着灰蒙蒙的夜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声响撞在残破城墙之上,激起层层回音,震得头顶残存木梁簌簌掉落尘土。
      漫天荒芜雾气自残破街巷间缓缓升腾,笼罩整条街巷,三道旧日虚影依次浮现。
      第一道幻影,是多年前俘役营中手持藤条的校尉,粗布兵服沾着旧草屑,只低声吐出一句残破回忆,话音未落身影便开始消融:“草堆蜷三天,还记得?” 校尉身影化作雾气随风散开。
      第二道幻影紧随其后浮现,是当年被他当众斩杀的割据诸侯,锦袍染满尘土斑驳痕迹,目光沉沉看向怀抱着亡妹的陆衍,只抛来一句:“砍我那日,你手抖了么?” 转瞬消散,
      雾气之中缓缓走出一道矮小单薄的身影,正是那个每日等着陆禾分食的幼童。孩童面上覆满尘土,安静立在几步之外,一言不发,空洞的双眼静静望着陆衍。漫长无声的对视过后,小小的身影缓缓融进浓雾,不留一点痕迹。
      幻影尽数消散,漫天雾气骤然炸开,整片云城的断墙、残屋全部碎裂成细碎光点,眼前景象彻底崩塌,失重感席卷全身。再稳住意识时,陆衍已经双膝跪在时墟栈古朴木案之前,掌心牢牢攥住两块相伴半生梧桐木,木身只剩岁月磨出的纹路。
      案台三边分坐三人,溯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裙,周身带着常年流离的沧桑;衡褪去昔日诸侯锦袍,一身素色短衫,腰间再无半分兵刃;寂端坐正中,眉眼平和,静静等候陆衍平复翻涌的心绪,栈内长明古灯安静燃烧,没有多余声响。
      溯率先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他掌心两块木牌之上,语气平缓,句句戳穿他藏在兵权之下的偏执:“方才三道心魔幻影,是你半生三道心结,一层一层困住你的本心。年少被俘受鞭笞,你畏惧弱小,一心追逐强权,认定只有手握力量才能不被欺辱;起兵夺权斩杀诸侯,你笃信杀伐能根除乱世祸根,以为斩尽敌对之人,世间便能太平;此次围城下令清算全城,长久积怨盖过心底善念,亲手毁掉陆禾穷尽半生守护的苍生。你坐拥百万精兵,站在高台之上俯瞰众生,从来没有真正俯身,体会底层百姓日日悬在头顶的恐惧,他们所求从不是征伐胜负,只是一口粗粮、一处遮风避雨的容身之所。”
      陆衍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指尖反复摩挲木片上经年磨出的纹路,许久才挤出一句低沉沙哑的回应:“我本借时序幻境重来一次,只想护住她一人,不曾想还是走到这般结局。”
      衡缓缓抬手轻叩桌面,过往半生杀伐带来的疲惫尽数藏在话音里,共情之余点透他手段的虚妄:“我当年和你走一模一样的路,城池遭敌军连年劫掠,城中百姓苦不堪言,我一怒之下下令破城之后不留活口,一时平定叛乱,换来满城死寂。可不过短短两三年,城外流离孤儿聚集,再度举兵作乱,战火循环往复从未停歇。刀兵只能了结眼前一时仇恨,填不饱饥民空空的肚腹,挡不住寒冬凛冽寒风,斩尽一城仇敌,新生苦难依旧会源源不断滋生,以杀止乱,终究只是治标之法。”
      寂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窗外飘散的幻境残光之上,一语解开困住陆衍的死结,给人长久回味的启迪:“时序幻境特意给你重来一次弥补遗憾的机缘,可你骨子里依旧依赖刀兵与清算,下意识用暴力隔绝所有麻烦。陆禾以性命为代价告诉你苍生值得善待,三道心魔问清你一路走来的偏执根源。兵权从不是用来清算弱者的工具,真正平定乱世、护佑世人,从来不是消灭所有反抗者,而是给每一个无家可归、无力自保的人活下去的活路。执念困了你二十年,兵权是你的铠甲,也成了蒙蔽本心的枷锁。”
      三人话音落尽,栈内陷入漫长沉静,古灯噼啪爆开一点灯花。
      长久沉寂后,陆衍缓缓挺直脊背,将两块梧桐木贴身牢牢收好,朝着三人深深躬身一礼,周身萦绕多年凛冽杀气尽数消散,眼底只剩沉甸甸、无可推卸的笃定。
      踏出时墟栈木门,旷野长风卷起他宽大衣摆,远处天边泛起浅淡晨光。被俘受辱的苦楚、起兵征伐的厮杀、亲眼目睹的荒芜死寂、三道心魔的诘问、栈中三人的点拨,尽数在心底层层铺开,刻入骨血。
      云城是这天下一统的最后一处负隅顽抗的割据城池,他不必再领兵踏碎城垣,余生所有心力,尽数用来抚平数百年战乱留下的满目疮痍。
      晨光彻底撕开暗沉夜幕,陆衍翻身上马,腰间长刀仍悬身侧,只是再也不为破城夺地而出鞘。他掌心死死攥着那两块相伴二十年的梧桐木,勒马停在云城残破城楼之上望向远方满目焦土山河,嘴里喃喃道:“禾儿,我定会为你护住这人间苍生。”
      与此同时,空无一人的时墟栈内,长案边角搁置的一枚老旧木质平安扣忽然无声亮起柔和微光,木纹间流转着不属于陆衍幻境的陌生时序纹路。溯、衡、寂三人闻声回头,静静望着那枚愈发明亮的木扣,谁都没有开口,眼底皆藏一层了然。
      待微光顺着时序缝隙飘向万里之外的北疆,衡与寂循异动先行离栈探查,厅堂只留溯坐守古灯。
      一重幻境落幕,另一重相隔万里、同载乱世悲欢的时空,已然悄然开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桐碎城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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