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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孤刃二十年 时序纱幕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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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纱幕漫过周身,栈内冷寂尽数消散。
陆衍脚下落地的一瞬,沉闷压抑的人声裹挟淡淡腐气扑面而来。街巷鲜少有往日热闹,零星百姓缩着身子躲在屋舍墙角,不敢随意走动,只剩守城持械之人来回巡街的呵斥、妇孺压抑的啜泣此起彼伏。城头孤零零悬着云城城主玄色战旗,行人衣衫单薄面有饥色,无半分血色,时序定格在围城终末前夜——幻境自有时序,没有直接将他扔到屠城那日,反倒给了一段可供喘息、弥补遗憾的空隙。
他掌心死死攥着怀中仅属于自己的半块梧桐木牌,指腹反复蹭过经年摩挲磨出的温润木纹,几乎是本能般撞开往来人流,疯了似的跑向那个印象中的巷口。这是他熬了二十年才等来的重逢,此刻近在咫尺,心口却沉甸甸压着化不开的恐慌,生怕下一秒眼前一切便会碎成虚无的时序虚影。
他沿着破败青石板路快步穿了两条长巷,街边摊位大多早已空置废弃,只剩寥寥几户人家守着少量枯野菜,孩童饿得蔫头耷脑躲在父母身后不敢露头,直到一处塌了半边棚顶的茶水摊前,他猛地顿住脚步。少女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素布衣裙,身形单薄,正低头小心分着仅剩的半块干硬糠饼给身边啼哭的幼童,侧脸垂落的碎发下,左眉那颗浅淡的小痣清晰落在暮色里,是陆禾。
陆衍喉间骤然发紧,几步冲上前,一把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唤到:"禾儿。"
陆禾受惊猛地抬头,视线撞进那张满是风霜刀疤的面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手中糠饼"啪嗒"砸落在尘土里,眼眶骤然涨满水雾。起初只是茫然错愕,等看清那张刻在心底二十年的眉眼,积攒多年的惶恐、委屈、思念顷刻翻涌,鼻尖发酸,眼泪毫无预兆滚落,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他下颌交错深浅的伤痕,声音破碎发颤,连话都说不连贯:"兄长?真的是你……呜呜呜,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我,禾儿。"陆衍将她拉到自己身侧,伸手取过她贴身藏着的另一半木片,两块纹路严丝合缝扣在一起,完整梧桐纹样展露无遗。
"云城四门全线封锁,寻常百姓半步都出不去,近几日城主夜夜遣小队出城偷袭、骚扰我方,我提前藏好了守军衣装,借袭扰队伍带你出城。"
他不敢多做停留,拽着陆禾躲进一旁空置破败民宅,二人匆匆套上灰布兵服,陆衍不敢多停留,攥紧她的手腕压低身形,借着街巷阴影快步穿行,赶在西侧偏门小队集结前抵达列队处。
不多时,西侧偏门传来兵卒集结的呼喝,又一支出城袭扰的小队整备完毕。陆衍牵着陆禾,低头混在队伍末尾,跟着人流缓缓走向城门。守门云城兵丁只粗略清点人数,夜色浓重,草草挥了挥手便放行。
刚踏出城门数百步,拐入一片茂密荒林岔道,陆衍立刻拉着陆禾脱离队伍,林中暗处数十名黑衣护卫闻声齐齐现身,躬身分列两侧护住二人。
走出荒林,连片连绵数十里的军帐铺展在旷野,火把绵延如赤色火龙,甲胄寒光错落,无数持械之人往来调度,声势浩大。陆禾下意识顿住脚步,整个人怔在原地,满目皆是震惊。她茫然跟在陆衍身侧缓步前行,目光一遍遍扫过整齐阵列、精良军械,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叹。当年那个与她在寒霜荒野分食霉饼、身形单薄的少年兄长,如今竟手握重兵,整座围城人员尽数由他调度,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重重冲击着她的心绪。
一路行至陆衍专属主营大帐,厚重毡帘被护卫掀开,帐内燃一盏长明油灯,案上平铺云城全境布防图,两侧肃立护卫,陈设简洁,却自带慑人的主帅威严。踏入帐内,陆禾下意识环顾四周,指尖微微收紧,心底惊叹更甚,局促落座一旁木榻,许久都没能从巨大落差里回过神。
二人相对坐下,陆禾指尖死死捏着属于自己那半块木牌,指节泛白,积压二十年的委屈堵在喉头,眼眶依旧泛红,率先开口追问:"当年渡口乱兵冲散我们之后,你去了何处?这么多年,我辗转无数村镇、渡口,逢人便打听你的下落,为何从来寻不到你的踪迹?还有如今这阵仗是什么情况,哥哥你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你可别忘了爹娘的死,我们不能成为那样的人呀。"
陆衍垂眸望着掌心两块贴合的木牌,过往二十年层层叠叠的苦楚、挣扎、一步一步往上攀爬的煎熬,此刻面对唯一的亲人,再也无需强行压抑,沉缓的嗓音缓缓铺开那段被血与痛填满的岁月。
"那日我被几名身强力壮的杂役兵死死捆住双臂,拳脚不断落在脊背,无论我如何嘶吼你的名字,都被汹涌人流彻底隔开。最后我和一批青壮年流民捆在一处绳索上,被押往东边一方诸侯的营中,沦为最低等的俘役。"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木牌边缘,想起最初那段不见天日的屈辱岁月。陆禾猛地攥住他的手,声音发紧:"他们当真打你了?打在哪里?让我看看。"
陆衍顿了顿,由着她掀起自己袖口。陆禾盯着他小臂上横七竖八的旧疤,有的地方皮肉凹凸不平,明显是被钝器反复砸过。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触电似的缩回去,半天才挤出一句:"……疼吗?"
"早就不疼了,都是旧事。"陆衍放下袖口,继续往下讲。
"营中没有半点人道可言。白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搬运沉重军械、修补绵延百里的城墙,若是动作稍慢,管事手中的藤条会直接抽在背上,身上时常布满新旧伤痕。同批被俘的流民里,有一位姓陈的老者,带着年幼孙儿逃难,身上藏了一小布袋粟米,本是留给孙儿活命的口粮。管事看中那点粮食,当众伸手抢夺,老者不肯松手,当场被踹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当场重伤倒地,年幼孩童扑在老人身上痛哭,周围上百俘役无一人敢上前劝阻,人人只顾低头自保。"
陆禾听得心口发紧,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襟:"那……那个老者后来呢?"
"不知道。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他。"陆衍淡淡道,"我上前替老者辩解了两句,便触怒了管事。他嫌我以下犯上,命人把我拖到校场,当众鞭笞三十,之后关在漏风潮湿的囚牢里,不给一口干粮、半盏清水。"
陆禾没说话,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衣褶看了很久。半晌才哑声开口:"我在农户家做苦力的时候,也见过管事打人。有个比我小两岁的姑娘,端水洒了,被一脚踹在胸口,三天没起来,还要照常干活。"她攥着木牌的手指泛白,"我想帮她,可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兄妹沉默了一会儿。油灯轻轻爆开一点灯花。
陆衍低声继续道:"囚牢四面透风,深秋霜寒刺骨,我躺在冰冷发霉的草堆上,疼得浑身动弹不得,只能摸出怀中这半块梧桐木牌,一遍一遍摩挲纹路。脑海里全是当年逃难路上,霜风吹裂衣衫,你把仅有的一点饼渣推给我的模样。那一刻我才算彻底通透,若无半分权柄,我连一个无辜老者、一个孩童都护不住,更别说走遍万里山河寻你回来。"
"关押的日子没过多久,城外敌军突袭,守城人手损耗惨重,营里无多余可用之人,管事直接从俘役里强征青壮充作前线挡箭的人手,不服从者当场斩杀。我不想死在无名之地,更不愿白白任人摆布,主动站出来领了锈刀,就此踏上战场。"
"从那一日起,我彻底收起心底无用的软弱。上阵厮杀永远冲在最前,敌军刀刃砍在肩头、小臂,只当是换取活下去资本的筹码。身边一同厮杀之人大多惜命避战,能躲则躲,唯有我次次直面锋刃,身上添了数不清深浅不一的伤疤,靠着一场场血战积累的功劳,从底层俘役慢慢熬成一小队主事,手里堪堪能护住身边少数愿意跟随我的人。"
话音稍顿,陆衍提起当年那场彻底改变他人生走向的守城之战:"后来我投到一座人口数万的城池。彼时周边郡县战火四起,成千上万流离失所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城内逃难,只求借城墙庇护,躲避乱军劫掠屠戮。这位诸侯家底丰厚,仓廪堆满粮草,库房藏满金银,起初也应允大开城门接纳流民,城中存粮尚可支撑一段时日,百姓入城之后,街巷虽拥挤不堪,却总算有了一处安身之地。"
陆禾轻轻点头:"肯收容百姓,也算存了份善心。"
陆衍摇头:"不过是装出来的体面。敌军大举围城半月,对方兵甲精良、人数数倍于他,那诸侯本性怯懦,一心只惦记保全自己囤积多年的金银、心腹亲信,半分不肯拿出私库粮草救济城中饥民。他想等到深夜时分,悄悄打开后侧小门出逃。"
"出逃之时,他不光带走所有亲信与满载财物的车马,还强行掳走城中年轻男女随行充当奴仆,沿路搜刮百姓仅剩的口粮,所作所为,彻底寒了全城所有人的心。他打算抛下城内数万百姓、我们一众守城人手,任由敌军攻破城池,屠戮众生。"
陆禾呼吸微微一滞:"他当真能做出这般凉薄之事?百姓已经入城依附于他,他一走,所有人都要沦为牺牲品。"
"千真万确。那日深夜,他私下派遣心腹,给我下达指令,令我带着麾下人手死守正门,拖住敌军,为他和亲信的出逃争取时间。"陆衍语气平稳,却藏着当年滔天的怒意,"我看穿他弃民出逃的算计,先调集人手封锁街巷、分发存粮护住全城;待到稳住城防,再带人半路截堵出逃队伍,当众细数罪状将其斩杀。"
陆禾愣住,盯着他沉默了片刻。她想起自己被人贩子拖进乐坊那天,满街的人看见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她低声问了一句:"你杀了一个诸侯……当众?"
"对。"
"那城里的百姓呢?"
"我守住了。"
陆禾轻轻呼出一口气,攥着木牌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陆衍继续道:"斩杀诸侯之后,我直接接管那座城池,自立城主。重新订立严苛条令:凡主动归降的百姓,即刻开仓放粮,搭建临时安置棚,收留战乱遗留孤儿孤老;麾下持械之人但凡敢劫掠、残害寻常流民,一律从重处置,绝不姑息。"
"各地流离失所的散勇、饱受各路诸侯欺压的百姓听闻我的规矩,纷纷自发前来投奔。我也不会是谁来都要,那些心术不正,只为个人的我一概没要。我一边安抚城内百姓、开垦城外荒田积蓄粮草,一边操练人手、加高加固城防,足足扎根数年,积攒下足够民心与兵力,而后开启长达十余年的扩张战事。"
"十余年里,我连年领兵征战,逐一扫平周边割据势力,每平定一座城池,休整的第一件事,便是取出怀中半块梧桐木牌,亲自走遍全城街巷,逢街边老人、赶路流民、摆摊商贩,都拿出木牌仔细询问,是否见过持有另一半同款木牌的少女。一年又一年,木牌常年被掌心反复摩挲,原本粗糙的木料磨得温润发亮,纹路清晰柔和,可走遍千里疆土,始终没有一人能给出我想要的答复。"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陆禾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半块木牌,轻轻放在他掌心。两块严丝合缝合上,完整的梧桐纹样展露出来。她声音有点抖:"可我一直在。我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陆衍没有抬头,指腹反复蹭过拼合的木纹,很久才继续开口:"一路平定四方割据,战火从未停歇,天下仅剩云城这最后一处负隅顽抗的据点。城主顽固不肯归降,还屡次暗中派兵突袭周边归附我的村镇,大肆屠戮毫无反抗之力的流民,无数老人孩童惨死私兵刀下。围城整整三月,城内粮草断绝,守军依旧不肯投降,夜夜派兵出城偷袭,每一次突袭都会折损不少随我征战多年的人手。城中存粮一日少于一日,百姓日日忍饥挨饿,市面商铺尽数关门,街头只剩饥饿与绝望。"
话音落下,军帐之内只剩油灯噼啪轻响,帐外远处隐约传来巡营士卒走动的脚步声。
陆禾低头,指尖反复摩挲属于自己的那半块木牌,方才听完他半生颠沛、步步浴血的经历,心底五味杂陈,轻声开口,言语间藏着与生俱来的柔软悲悯。
"兄长,我知晓你一路走来受尽无尽苦楚,所有狠厉都是乱世逼迫出来的。"陆禾指尖死死捻着半块木牌,方才茶水摊那个挨饿幼童的模样一遍遍在脑中打转,"这二十年我孤身漂泊,多少次走投无路,都是素不相识的流民、孤寡老人分我一口吃食才活下来。城中那些挨饿的老小,和当年无依无靠的我一模一样。"
她抬眼望向帐外云城方向,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声音轻却藏着执拗:"城内百姓忍饥挨饿三月,孩童、老弱无处可逃,若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困在城中等死,我根本安不下心。"
天边夜色彻底沉落,远处连绵军营传来整齐绵长的号角声响,一阵接着一阵,隐约能听见大批人手调动、甲胄碰撞的动静,攻城已经开始了。
陆衍伸手轻轻按住陆禾单薄的肩头,语气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眼底却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疲惫:"我此番重来,唯一要做的事便是护你平安。城中万千百姓的命运、旁人的心念抉择,我无力左右。今夜你安心留在主营,往后切莫再踏入城内半步。"
陆禾缓缓垂眸,眼底柔软的底色之下,悄然浮起一层难以化解的失望,悄悄往后微撤半步,两人之间无形的沟壑,在摇曳灯火里愈发清晰。